我的希望与暴力的疯狂结合,
我们在那里融合一体并陷入绝望。
——聂鲁达
七月,我把头发剪了很短的样子,摸起来像绒一样柔软。头疼了很长时间,药丸令我呕吐,厌食,在这个不知道什么花会开的七月,U2的《october》吸干了我整个身体里所剩余的能够睡觉的力气。
但我依然每天坐在教室里,装作很认真听讲的样子,安静得像个只会盯着人看的白痴。我有了男孩样子的短短头发,桀骜的眼神,可是我隐匿了我甜美的声音,不说话,不歌唱,也许它早就死在了不知道地球上第几个春天的泥土里。我只是会在经过校园喷泉旁的花坛时,对着粉红色的蝴蝶花微笑,悄悄的,就像它的开放一样不被人察觉。
有时阳光的霸道多少令人厌恶,只要有一点缝隙它便可以乘虚而入,想要吞掉世界的样子,即使是用一身黑衣将自己包裹起来,在它眼皮底下,也像是赤身裸体,连它这个只给人带来温热感觉的东西也能将我用来自欺欺人的假皮不花丝毫力气的撕得连碎片都找不到。
这是我将要到来的16岁,我身体疼痛的第十六个夏天,外皮在经历了不断的脱落与重生之后,终于长成了少女丝绸般光滑的肌肤,但这似乎不该是属于我的,这种因陌生产生的恐惧和不知所措,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带着未知的力量把这个锁住灵魂的肉体给炸得粉碎。
我不渴望有人来拯救我,因为那只是硬生生地把我从自己的绝望中拽出来然后丢入他们的也许并不自知的绝望之中。女人最爱做这样的事,十六年来我一直跟不同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老师,同学,母亲,她们的柔情,娇媚,残酷,歇斯底里,占据着我记忆组织的很大一部分空间,这些构成她们的因子,给我带来了一种毁灭性质的欲罢不能。
我想在这个16岁,我无法拒绝维持我生活的母亲所给的钱,也不能逃脱畸形欲望带来的罪恶感。
十六岁之前,是经常的暴力和偶尔的爱抚让我与母亲的肌肤相互亲近。她对我发出怨恨和牢骚时,我总是默不作声,从来不回应她一句话,我知道她想让我对她发出声音,哪怕是对她的不满和诅咒,起码她的声音有人能够回应,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它们都在我来不及对她说的时候,死在了喉咙管里,这是我没有办法告诉她的。她不用任何物品打我,对,她是直接来靠近我,抓住我的头发像敲钉子一样把头往墙上撞,奇怪的是,我的头从来不会破。她气得牙齿吱吱作响,你这人天生就是来挨打的吧。我又摇头又点头的乱成一团,也没有眼泪,母亲从没给过我眼泪的概念,她是死也不会让我看见她掉眼泪的。我那时一点也不恨她,我一直把那当作我们亲近的方式。
有的时候,她也会莫名的异常兴奋,她会换上漂亮的棉麻无袖连衣裙,裙边一圈上有着粉紫色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案,那些图案会被她小腿的肌肤给击活,不需要一丝风都能飞扬起来的生动样子。她朝我喊:“来,过来,给我梳头,留几缕在前面,后面盘成一个髻。”我把木梳插入她波浪样子的头发里,慢慢做向下的动作,她会从镜子里一直盯着我,使我不安的把梳子立在她头皮上发抖,她知道的,然后挪一挪身子,把视线直直的插入镜中的自己,尖尖的鼻子,眼睛是单眼皮,但凹陷下去,细细的血丝蔓延在眼白上,在那面比我还老的镜子里成了暗暗的昏黄色,像个日本女人。
“决定把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老得快要死啦,虽然那时才20岁。”她笑着站起来如少女一样快乐的照着镜子,左转右转,摆出个种弧度的微笑,她捏了捏我的鼻子说:“你真的是不错,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我高兴得很呢,这钱你花吧,哦,顺便告诉你,你该穿胸衣了,你还长得真快。”她从没对我说这么多话,其中还有是夸奖我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兴奋剂有如此之功效,也许是个英俊的男人,也许是个英俊加有钱的男人,也可能是她暴躁神经的偶尔一次休假,不管怎样,这一天我是难忘的,但随即而来的恐惧很快驱赶了我还来不及逗留的受宠若惊的兴奋,我开始想着以后不要有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它不到来,我就还有一点可怜的希望存在于以后的日子里,来支撑我即将掉入悬崖的身体,而这样的一天一到,则说明接下来又是令人烂掉的黑暗生活。
不记得什么时候,父亲来找过我们一次,母亲与他撕扯,纠缠,把他死死地推向门外,用力摔上门后,就瘫软的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她的浑身都写满了脆弱,我想她是可怜的,我甚至开始爱上那种女人特有的唯美至极的绝望,我也开始知道我将一生与它纠缠不清。
十六岁终于决定搬出去住,母亲的确准备嫁给一个有钱人,但不英俊,我们两人都要离开那个我生活了16年的红砖砌的平房,粉红色的窗帘已经被柔软的灰尘盖成了灰色,遇到阳光的日子,轻轻触碰它,就会在光线底下看见细微的颗粒飞舞着坠落。墙角咖啡色的网状斑迹像巫婆扫帚的影子,我想当我头撞到上面之所以不疼,大概就是它帮我承受了吧!它老朽的样子,让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什么东西舍不得,但我还是头也不回的带着我未来的生活跨出了那座矮矮的红房子。
母亲每个月可以给我许多钱,她可以找男人要,也可以自己赚。她现在想要什么都能买,她似乎什么都不缺,她终于过上了她等待以久的生活,只是她不在年轻,也没有机会在打我,她甚至连绝望也在感受不到了,她生命的终极状态。我突然很想抱住她,闻一闻她有烟草味道的头发,可是我们只有在涉及到钱的时候才会见面,到最后,只有钱是维系我俩关系的线索。
我是小无,十六年前我的降临打破了本来就不堪一击的少女的梦想,我们常常不能控制已经属于我们的东西,就如我这样一个生命,我没有经过任何努力就得到了,没有想和不想来供选择。
我开始懂得有时候最残酷的方式反而倾入了更丰富的情感。
可是我再也没有力气去爱她或是恨她了。
飞舞·灰
You were born in between my sleepless sheets
You recklessly grew and overtock on me
——Core of soul
时光流走了以后,我这里就只剩下一些气味和触觉,有母亲给的,有墙给的,我多少要记得些什么,我是由时间构成的。
我依然不太爱说话,我只是喜欢拿着母亲给的钱做我想做的事,常想金钱就是一个上帝,不过是一个无耻的上帝,它让我在16岁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的买大堆有漂亮封面的摇滚CD,可以在某个不想上课的下午,跑到书店买几本昆得拉后还能坐在咖啡店里润一润舌头。我会在那个时候对着玻璃笑起来,像个容易心满意足的孩子。
我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陌生人的气味会从鼻子入手,然后挑动我的大脑神经对次产生兴奋,恐惧,因此我有陌生人倾向,我会想要走上去对他说话,同时也伴随着排斥之感,但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因这种心态而遇到些什么,只是这么觉得。
有一天,那男人告诉我,母亲病倒了,知道为什么吗?她吸毒。我听着就笑起来了,那男人说,你跟你母亲一样是个疯子。我抓起他红色衬衣的领子说,你知道些什么,给我闭嘴。
我坐在厕所的地板上抽烟,喜欢关着灯,只有火种那一点亮。然后在空气中画圈,黑暗包裹着身体,皮肤发出要炸开的声音,孤独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滑过。我把烟头摁在了手腕的皮肤上。
我在网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碰到自己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东西,只会在看完后离开,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
在一个深夜,碰到了午夜夜舞,看了她写的东西,她在线上,然后我对她说见面吧,只是因为我们在同一所女校。
她说她常去学校附近的琴行看吉他,就在那里吧。
我们仅仅讲过4次话,每次都不长,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会喜欢这个陌生人。
她跟我不一样,长发铺满了整个背,她很小巧,让人觉得一只手都不用费多大力气也可以托起她。
我叫她的名字,若囿,她转过身子,我们就那样看着,她是单眼皮,但凹陷下去,像我母亲,像个日本女人。她若是看着你,就像要从你瞳孔里吸取能量一样,她总是像很虚弱。她告诉我她喜欢看各种各样的吉他。
只是看。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微笑着的样子。她说小无,你的脸平整得好像从不曾有过笑容。我说,事实上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微笑。
她搬到了我的房子,带来了许多书籍,唱片,还有她男朋友送的热带植物。她是个自由的女孩,她常在木地板上打滚,扔枕头,快乐得让我有些嫉妒,她会像孩子一样回家后抱怨她的班主任是个白痴,上课总跌倒,有时候会从后面抽走我唇间的烟蒂,很正经的说,我虽然很喜欢你抽烟的样子,但你不能抽下去了,以至我会爱上这个样子,我就忍不住看着她笑起来,我想我是喜欢她的。
是的,我已经变得很爱笑了。因为我不喜欢说话,别人也不能从我脸上去揣测我的内心活动,我完全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用多少弧度的笑容,但在她面前我是真的在笑。
母亲没有好起来也没有死,她总是处在边缘状态,她似乎不被允许一了百了,她说,我还是要活下来继续给你钱的,她闭着眼睛说,我说好的。
那天晚上,若囿裹着Enya的音乐跳舞,她不会跳舞,只是在木地板上扭动身体,只穿内衣,头发很长了,散乱的缠着皮肤不放,被汗水弄湿以后,变成黑色的缎带,美丽得无所适从。我知道我喜欢她。
对我来说什么都是没有发生的,生活的表面还是很美好,我们在黄昏去超市买大盒的冰激凌,松子,咖啡和新鲜的水果,食物会进去那个温暖的地方,舔着胃壁,或者堵住伤口,对于我这种胃接近死亡的人说,食物只是满足舌头的欲望,而胃部的空洞感令人憎恨。
我们就在那个空间移动,跳舞,打闹,做卫生或者无所事事的到处走动。我们之间只有因为空气在才可以听得到的音乐。
这就是生活,碎得跟什么似的,像时间一样,我们静静地看着它是一堆然后散得到处都是,再试图把它们弄到一堆,一不小心又不知哪里去了。
小无,如果他跟我在一起,不喜欢我也行啊。她哭。我拍她的头,你本身不是这样想的吧!
小无,你从来就不会安慰人。
是啊,我最好的方法就是直视痛苦,面对伤口,直到它疼痛到极致以至与再感觉不到它疼为止。
我紧紧地抱着若囿,她的身体脆弱得像要被我折断,她趴在我肩膀上问,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有,我母亲。
我是说……
我知道,我是真的爱她。不是因为我是她女儿。
恩……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什么话,我们之间,语言是一种障碍,我只喜欢看她,她不漂亮,是美,这样就好。
她听我说着话,很安静的样子,我从未有过的干渴,像被淘空了所有的血液。
若囿趁我不在,自杀,我抓起她的头发,捏住她的脸,你真的想死是不是,要么就干脆一点。她顺着墙壁滑下来,软在地上,哭得眉毛眼睛纠结在一起,很长时间没有晒到阳光,脸是病态的白,就像一个死去的人。我说,你真想得开呀,生活叫你去死你就去。
她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眼睛哭得肿起来,头发被眼泪打湿了,几条泪痕干巴巴的凝在了脸部的皮肤上。若囿,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去找那男人,告诉他以后不要在找若囿。他说,我就等这句话了。我当时真想一脚让他断子绝孙。
我一直不说话,她习惯我这样,她似乎恢复的很快,因为一旦她决定要隐藏,那么谁也找不到伤口,但我知道她把它放到了哪,许多时候我们那么相像。
小无,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去找我?
不会,因为这是迟早的事,你不应该留在我身边,这样对你会比较好,虽然我很爱你。
小无,其实我们只是在受摆布,看似有很多选择,而有些东西是被事先安排好的,有些错误事先就被原谅了。
她流着眼泪,到了现在。她哭的样子就是我最喜欢的了,她跟母亲一样绝望就刻在每一寸肌肤上,她们特有的美丽。
若囿还是离开我了,不需要预兆,这是很自然的事。她选择了什么都带走,这个房子就像除了我没人来过一样,没有人在地板上扭动,没有人在墙边哭泣,没有人到处喷洒香水,这些只有它们自己知道,而若囿也带不走这些,对于我来说,她什么也带不走。我第一次想要流泪,但眼睛痛得忘了这么做。
我给母亲剩余的感情还是被消耗掉了。
消失·灭
假若全部时间永远存在,全部时间也就在也无法挽回。
——艾略特
这是我的十六岁,嗅着死亡的味道入睡,早晨苍白的天使我无法睁开眼睛。
夜晚我会梦到若囿,穿着内衣蜷在卫生间的角落,我会跑进去看,当然什么也没有,我被绝望挤压着矗立在那里无法动弹。然后我无法入睡,只能爬到窗台上,看着天从黑色渐渐变成白色,直到蓝色全部染上来,金色也就伸展开来。别人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还坐在那,难过得忘记怎么才能不难过,那段日子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时光都已经死在了我身后,迎面而来的是我看不清楚的未来,而后我眼前闪过了老房子,母亲以及若囿,我又走回来了吗?
我发现,最近她们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想我快要记牢这些了,然后离忘记就不远了。
眼睛里只剩下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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