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软弱的文字只能表达一些倏忽而来的心情、一些绵延不断的瞬间、一些斑驳陆离的记忆，却无法真实描摹我那些粗糙的兄弟、细致的姐妹和永不回头的大学生活。
呵，那时侯，还是些孩子，认真而清白、幻想而生动的孩子。
那时侯，教室里每一张桌面都涂满了各种象形文字。
那时侯，主教楼外面，总绽放着栀子花、爬满了爬山虎。
1、四.两
上课，起立。
四两照例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照例屁股都没欠一下。早餐那份米粉加蛋加冰镇豆奶正从胃部往肠部浩浩行军，三五个饱嗝肆无忌惮地响出来。四两胃口很好，七点五十起床时看到自己缺操罚款五元的红纸白字后，依然很好。
今天有四节课，四两只带了本昨夜在停电宝下看了一半的《爱情试验田》，三两下就翻完了，从头又翻，又翻完了。讲台上白发皑皑的教授还在古典文学里穷根究底，四两听了听，没意思，扭头看窗外。
窗外秋天正好。远处是天、是山，接着是楼房。有几个女孩从楼房那头过来，罗衫轻轻，裙裾飘飘，说笑声一波一波地轻轻荡开。
四两的目光跟了一阵，他知道，那是新生。三年前，四两也是那么副嫩生生的样子，特来劲，校长说“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老师说“大学大学以学为大”，四两就认真做笔记，卖命跑图书馆，还有社团讲座，各种比赛，入党申请书，思想汇报……那时四两精瘦，故称“四两”。四两不屑，说：“四两拨千斤”。
后来呢？后来这种兴奋象沙漏里的沙子，随着时间一点点漏下去，心思就潦草了，日子就出格了。
四两先是泡在游戏室桌球台录相厅，不久又困入一片很隐秘的“方城”，最后一头扎进网吧。从此神出鬼没，不知黑夜白天。
天光放明，我们忙碌着洗漱吃饭去上课时，四两从外面摇摇晃晃进来，长叹一声：“没意思！”倒到床上蒙头大睡。
大三时四两泡了个妞。从此双双出入公园舞厅、饭店、影院，好一对羡煞人的“双子星座”。那时四两的西服总是笔挺，皮鞋总是发亮。四两愉快的歌声一次次地响彻在楼道里，在水房里，在校园的林荫里。可惜“双子星座”不是恒星，只是流星，四个月就划完了它的爱情轨迹。也谈不上多少《流星花园》里的美丽芬芳。
如今是大四了，四两日渐发胖，眼镜片后是一双阅尽沧桑的小眼。
大学真的没意思，四两想，不过“和香”的鱼倒不错。想到这，四两肚子里又开始浅吟低唱了。第四节课还没下，四两把书塞在腋下，飘飘然从目瞠口呆、血压上升的老教授面前走过。
2、修.女
大凡农村女孩到了大学后，半年工夫就褪去了乡气，出落得象五月的草莓，新鲜、可口。
但修女不。修女总使我想到邻家的那个少女，草耔般有点苦涩的少女。
她的生活方式、脑子里那些古怪念头，全校独一无二。在学校弘扬雷锋精神、同学们崇拜比尔盖茨的时候，她却在一次班会上表示最喜欢的是第欧根尼——那个自称是宇宙公民，让一代大帝亚历山大亲自去拜访他，并说了句：“如果我不能成为亚历山大，就来做第欧根尼”的人物。
女孩们那些花样繁多的化妆，她精简到最低程度，永远清汤挂面似的披发，朴素老式的服饰，圆头老式布鞋或尖头平跟皮鞋。她不属于任何社团、不参加老乡会，对照相、舞会、郊游什么的反应冷淡，班上最出色的男生也没有在这方面成功邀请过。
大多数上课时间她坐在前排偏左的角落。而下课后，我经常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她，比如图书馆词典库、比如教学十楼楼顶、校园围墙外某片不知名的草地、周末空荡荡的教室。我是去摄影，她则千篇一律地捧本书。有时定定地看，有时不看，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腿，脑袋不规则地望着某一处。我们彼此点点头，一句话不说，各干各的事情。
永远也不会得罪人，也永远不会和什么人接近。很少有人注意她，除了成绩公布的时候。多少女孩绯闻不断，多少人情开成花爱结成果，我们始终没有听到修女的。感觉她是一本费解的现代派小说。没有明快的标点，没有芬芳的细节，我们同学也无法为她导读，旁人读起来更加吃力。
修女难道真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她在偏僻的农村时有什么梦想？她每个月只我们三分之一的花费时有没有感伤？她有没有周末留守宿舍、对镜怔忡自怜的心情，有没有四目相对、心动如水的时刻。
有没有呢？
也许我和她都有点另类，两节课的中间我们偶尔也说说话。一次我们谈到毕业分配，我列举了一些高年级改行的师兄学姐，话语当中荡漾着羡慕。她的言语却一反常态地激烈。她指责我平时冠冕堂皇说献身教育，骨子里却想临阵脱逃。指责我口口声声爱好摄影艺术，但上次的个人摄影展却只是些风花雪月，从来没有一张深入生活的、有震撼力的作品。
接下来她愤愤然指责学校当局，不遗余力地将所谓优秀的学生全推到其他行业，“我们师范学校都瞧不起自个儿，还想得到社会的尊重吗？”
这是一句原封不动的话。我也会说，而且可以用更华丽的辞藻，更动人的语气。但上课了，我停住了嘴。不过没有上课又怎么样呢？我能说得出、做得到吗？
象她！
班上只有一人愿意下乡并且最终在一个乡村中学安居乐业，那就是她！我从没有看到一个人如此不留恋城市文明，而融洽于乡村的空气与土地。
她相貌并不蠢。如果从我那时的角度来看，还可以看到一种寂寞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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