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是.女.生.楼

两座楼就这么相对而望。

一栋粗率而灰暗,住着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男生。一栋玲珑而亮丽,住着她们,女生。

从我们窗口望过去,只能看到一排排窗帘,水红色的竹绿色的白底碎花的,那些水一样温柔竹一样亭亭花一样鲜嫩的姑娘呵,我们看不到她们哪怕丁点儿剪影。

间或一两页窗打开,接纳阳光和我们的目光;间或一两串笑声荡出,又鸽子样远逝;间或一两扇衣裙晒出,风和日丽下成为一枚惹眼的标志。

对面是女生楼,那是一围如剑如矛的铁栅栏圈出的神秘与诱惑。那些少女,从女生楼窄窄的门口走出,骄傲得象一只只天鹅,羽毛缤纷体态丰盈在校园里扑闪着。男生们二十岁左右的睫毛也随之扑闪开来。

然而我们和她们之间,隔了两个传达室。

平时,女生楼是敌对状态的场所、是戒严之中的地区。一块“男士止步”的标志明晃晃地立在门口,白底红字,按捺了多少跃跃欲试的少年心事。隔栏而望,于是神秘的愈发神秘、骄傲的愈发骄傲了。

有男士申请“入境”,便怯怯地招呼看门老头——这是个很多男生愿意取而代之的优差——师傅长师傅短的嘴上都抹了蜜,抽烟的还掏出自己的“白沙”。而“师傅”照例是冷冷地看着、听着,心情好就宽恩放行——

“证件!五分钟!”

可惜他心情一般都不好。

而“越境”想来都是一种多么刺激的冒险。趁老头不注意,从门口风一般卷过,等到老头大呼小叫追出来时,你已经在他六十岁力所不逮的地方了。你轻笑一声:“死老头!”然后整整衣冠,正步上楼,叩响香闺。

等到每天的月黑风高,学校进入一片鼾声中,守门的老头已经关门以为大吉的时候,从幽会的天地里迟归的情人们,就成双成对地聚集到女生楼的另一侧小门前,为爱情开始冒险:男生用手托住女生的脚,女生战战兢兢地在铁栅栏上做着升降运动。而这边男生楼,偶尔会响起一两声看热闹的口哨。男生就会回头握拳作揖:求求您了,兄弟,别打扰守门人的好梦。

其实这些日子的女生楼多少有些单调和冷清:没有脸前身后粘乎乎的男性的目光,女生们冷漠高傲的表情就失去了设计的价值。

双休日按时来了。

双休日男生女生通行无阻。

双休日让男生楼女生楼都容光焕发。

女生们虽然高矮大小不等环肥燕瘦不均,但身边总有那么些“卫星”。刚刚热乎的“天天读”;状态稳定的“每周一歌”;有些距离太远,就只能“半月谈”甚至“季刊”了。而我的那些兄弟们就有了甜蜜的差使:打开水是公共课,陪读(自习)、陪看(电影)、陪吃是专业课。玫瑰与情书齐飞,贺卡与誓言共舞,那是一支庞大的队伍,请原谅并祝福这些已经享有公民权的他们,和她们。

低年级时,我喜欢对面的天鹅们,羡慕她们在英语过级、期末考试、技能竞赛上总能领先于男生。以至于让人怀疑上帝是不是个女人,而且还是女大学生。所以更喜欢找各种机会,隔一点距离接近她们。

女生在一个整体里,我们只能听到莺歌燕舞一片、看到花团锦簇一群。如果你仔细打量走在你周围的一个女孩,她又有单个的生动、独特的韵味:她们有些是风情万种的时装刊物,有些是淡雅丰富的线装古书,有些是简易平装的流行读物;有些可是外文版本,没有两万个以上的单词量你难以读懂她的内涵。

如果走在对面的某个单元,我也不自禁地喜欢那种护肤增白养颜美发的各式化妆品调和的气味,喜欢她们整洁清爽的宿舍里那数不清的手工艺品、数不清的毛猴、毛狗、毛兔子,还有那桌上刚刚采择下来的鲜花和野草。走在那充满女孩子的路上,我发现连阳光都有了软软润润的香水味,让人兴奋得直打喷嚏。

然而日子久了,对女生的印象日渐淡漠并且固定化:有时就视而不见,总是用清高把清瘦的脖骨撑得笔挺笔挺的。

偶尔外校同学来,总是感叹十分:“你们学校女生多,好福气!”而附近高校的男生屡屡“入侵”,这时才恍然有种“身在庐山”的感触。才记起,女生是眼前一道鲜色的风景,女生楼是大学里一种优美的存在。

让我以一次耳闻目睹作结尾吧:

那是九0年代五月的一个晚上,对面女生楼不断的歌声撩拨起我们的好奇。

打开窗,看到在女生楼前的草地上,有好些毕业班的女孩在低低地唱歌、款款跳舞、或者三五个围坐着倾谈。记得其中有首歌的名字是:《Yesteday once more》,很伤感很情调的歌。

毕业时候,男生喜欢用醉酒的放浪来告别,她们选择了优雅的草地、歌和舞。

我们这栋楼里的男生破天荒没有起哄,只是静静地听着、想着,慢慢地,伤感象月色一样沁上心来。

一生是可以很短的,她们的大学在怀恋中过去了。哪怕她将来住得再好,女生楼对她的记忆都是唯一的、可贵的、无法昨日重现的。四年,等于思念。

那天晚上,月色多好!现在想起来还好象看在我们眼里、照在她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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