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过自己的叛逆。高中学校在离家较远的另一城市,在这里天高皇帝远,我成了被释放的幼兽,狂乱,任性,我快乐着,独自快乐,孤单是我的玩伴。有一句话说:“你向往热闹,是因为你内心寂寞;你喜欢孤单,是因为你内心充实。”内心充实这就够了。其实只有自己清楚,一切不过是个借口而已,我是懦弱的,空虚的。
让全世界都认可我的无可救药,自己业已选择了放弃。正如歌中所唱:“我想我会一直孤单。”在下雨的日子里,唱着寂寞走过,从不打伞,再大雨也一样,那是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坚强,没人明白,路人看我的眼神比看疯人院里病人好不了许多,无所谓,对我而言一切仅是个形式,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咧着嘴笑,雨滑到嘴里,涩涩的,和心里的味道一样。
许多个日子后的现在我问自己:如果没有宇凌的出现,那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找不到答案,因为我跟本没去找过。
在一段人神共愤的日子里,宇凌带着他乱七八糟的刺猬头闯进我的生活,并不高大的身躯令我很容易地接受,好看的脸庞因正值豆蔻年华而变得惨不忍睹。他轻轻地笑,冲我说:“嗨!”我想送上一句问候,却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觉得自己很没用,就这么让心沉沦,不过得承认宇凌的确很会心疼人。
住校的日子里父母是靠不住的,自我照顾更是无从谈起,三天两头忘了吃饭倒是常有的事,把脸色弄得就跟地窖里放了一冬的大白菜叶一个样,让人怀疑我这丫是不是自虐。宇凌说我,没人在你身边,你丫铁定不把自己当人,今后咱哥们儿照顾你。听这话我就咧着嘴傻笑。宇凌倒也不赖,隔三差五搞一次工作视察,弄得我想自虐也没了机会。冬天,我怕冷,一双纤纤细手又红又肿冻得像过年时吃的腊香肠。宇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第二天一早,冒着寒风偷偷溜出校,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副羊绒手套,急急地给我戴上,这才松了口气说:“戴上暖和,手就没那么疼了。”那双手套特好看,黄绿相间的色彩,跟两只大蝴蝶似的,当时我就想,如果我们是两只大蝴蝶,那么我一定要生一大堆毛毛虫给他。
不过我清楚,我跟他都不是蝴蝶,顶多就算俩菜青虫,哪怕有一天真成了蝴蝶,我们也不是一个品种的。宇凌是那种翅膀后吊俩长尾的观赏蝶,高贵;我则属于那种扇个小翅膀在菜畦边、野地里瞎飞乱撞的野物。这是宿命的不同,没得选择。
不过,我不用再唱着寂寞独自走过了,算来做了近二十年的人,宇凌还是唯一一个会陪我走过风雨的人。照样不打伞,两人踩着水哔哩啪啦地跑过,留下嘻笑声一片。路人的眼神依旧如故,看我们比看疯子差不到哪儿去。我高兴地看到在雨中奔跑的宇凌有着跟我一样的表情,无所谓并快乐着。多想时间就在下一秒停留,这样我便可以永远地快乐下去而忘掉令人心痛却无能为力的现实。我说过我是自卑的,所以每当跑到最后一个路口,我会推掉愉悦的心情,还有宇凌的温柔,不愿让他看到我的痛处。强烈的自尊心甚至让我忘了路口后有一个虽简陋但却全心全意爱着我的家。
在适当的场合做适当的事,这样的人是聪明的,宇凌正是为证明这一理论而生的人,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拉着我往山顶狂奔,不顾我的抗拒,连拉带拽,好端端的野游愣是被他改成了野外生存,还黑着一张包公脸教训我,你丫就是缺乏勇气,在路上你可以选择逃避,但那不是一辈子的事儿。说话时这家伙整个就一绑匪,我则是那要被撕票的可怜虫。心里琢磨这小子是哪根筋搭错了,改明儿非得带他去看看精神科专家不可。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几句人话说得倒是挺哲理的。
到达山顶时我激动得就跟天上掉美元了似的,又叫又跳,又闹又笑,最后开始哭,哭得唏哩哗啦的,估摸着三峡水电站开了泻洪闸也就这阵势。宇凌站在一旁半天没动,像块石头。我边哭边斜眼瞅他,心想那孟江女都能把长城给哭塌一大截,我都哭成这样了这小子怎么愣是没反应?过了老半天,他才跟梦醒时分似的递了一叠纸过来,正好我也累了,接过来眼泪鼻涕地胡乱抹了一把,低头不再说话。
发泄过后心里是不是好过许多?这话说得贼温柔,足以醉死一头母象。宇凌边说还边用那双电死人不偿命的眼睛触我,其实他在等我坦白。轻轻地叹口气,该来的始终会来。
“父亲是一名转业军人,部队里铁的纪律打造出一代代军人的光辉形象,同时也铸就了父亲耿直而固执的军人性格。转业后的父亲因不懂人情事故,‘礼上’往来,终被分到环卫局,成了一名清洁工,而没工作的母亲则在菜市场上租下一个小摊位开始了卖菜的生计,那年我九岁。生活的不顺心,工作的不如意,让父亲终日长叹,借酒浇愁愁更愁,他醉了就将气全撒向母亲,雨点般的拳头落在母亲身上,可母亲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第二天收拾一下杂乱的战场,依旧陪着笑脸站在菜摊前一分一厘地从菜叶里扣钱。家里的战火从燃烧的那一年开始就在没断过,一直到今天。刚开始我会不知所措地喊:“爸爸,妈妈别打了!”但是时间长了,我再也不喊了,我变得冷漠而孤僻。后来中考落榜的消息更是让我学会了自暴自弃,最终成了堕落天使。”
我一点一滴地诉说,没有条理地讲着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的心事,奇怪自己竟然能够这样坦然,往事真的如烟飞散?看宇凌继续当他的石头,不过脸上开始有了微笑,是一种已经达到目地的释然神情。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毫不犹豫地把手递过去。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逃避的极限终是面对,哭过一场都成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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