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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泉是我初中时的同学，我们那一级有六百人，他的学习成绩一直是第一，很显然，无论在谁的眼里，他的聪明才智是第一位的。在那个小县城，恢复高考之后的二十几年里，单单我们镇考入北大、清华的学生就有十几名之多，自然他是清华北大的苗子。
很多事情是无奈的，望泉从小患了小儿麻痹症，治疗不彻底，一条腿终生残疾，走路就要拄着两只小拐杖，但身残志坚，有着和正常人一样的追求、热情，他喜欢足球，和我一样。九五年的“甲A”让我们成为很好的朋友，所以我们蚁聚在操场上围着一个破篮球卖命的时候，他都是津津有味地在一边抱着小拐，脑袋如风摆一般，眼神一直都是羡慕。他写了关于足球的很多小文章，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形容我们踢球毫不讲战术，说我们是：“围着粪团夺命的苍蝇”，我看过，大声补充：“还有一只少了翅膀的在旁边眼馋。”说完之后我们大笑，他毫不在乎我这种玩笑。他有的是自信。
踢球时，捉迷藏是我们躲避校长的伎俩，校长从北边走过来我们会转到操场南边的冬青里趴下或迅速逃到教室或跑到厕所，望泉行动不便，被校长捉住，盘问很长时间，他都低头不语，校长知道他就是老考第一的望泉，所以不为难他，也没有办法，校长走了，他冲背影吐吐舌头，接着挥手招呼我们出来，我们则如苍蝇一样卷土重来。
望泉的理论很厉害，在我眼里，他是第一代足球理论家，理论不但见于他的小文章，而且在我每次踢完球趴在水龙头往肚子里灌水的时候，他都要在我身边说个不停，指示我哪一脚传得奇臭，哪一个位置跑错了，我不以为然，喝完之后抹着嘴巴子摆摆手之后和他一起回家。每次抱着拐杖看我们踢球时，经常会有一个叫娟的女孩在一边拿着试卷问一此题目，这都是望泉知识面太广惹的祸，后来，这个叫娟的女孩即使不问也坐在望泉一边看我们踢球，我们垂首称羡：真是有桃花运呀。并且那会儿，已有很多女生球迷，放了学，她们不回家，先背着书包到操场上欣赏我们球技，这导致我们这二三十个足球运动员在场上都卖命。
要中考了，时间很紧，全校球迷三十几个人约定到操场上去踢最后一次，我上场没有几分钟就进了一球，他举着小拐大呼好球、最佳射手！第二次机会来的时候，凭我的感觉能进球，是一个高球， “狮子甩头”！结果脑袋和另一个同学“砸”在了一起，轰的一声，眉梢上热乎乎的，用手一抹，满是鲜血，和我撞在一起的同学也是歪着头在往下滴血，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簇拥着我俩到了卫生室。
很不巧，那一晚，只有卫生室那一排没有电，需要两个人拿着蜡烛在两侧照着，好多围观的晕血没有敢，几个同去的女同学吓哭了，球衣上的血直接滴在地上，血还是顺着腮帮子往球衣上流，只好用蜡烛照明，他举着一只（蜡烛），另外一个同学举着一只，缝的时候，只听到木木的线扯动肉的声音，很沉闷。当我睁开眼时，发现只有他一个人举着两只蜡烛在那里，像一个圣斗士，其余得躲得远远的，我相信在我缝针的时候，很多人是流了泪的，缝完之后都凑过去问候。
我很感谢他，他兴奋地说：“哈哈！假若我，像你一样能站稳的话，我嘴里还要含上一根，对了，你眉弓撕裂，缝了七针，还有七天中考，要倒霉了，哈哈！”那一天我流了泪，我相信了友谊，还有他的乐观，我记得那一天是1997年6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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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望泉考入的是私立高中，他考入时成绩是那所私立高中的第一名，和娟的事成为无花果。我听到最多的是关于对他的叹息，一个在学习上有潜力的学生没有考县里的重点高中，委实让人遗憾。
我升入县里的高中，互相通信就不是很多了，十强赛期间，他给我写过一次信说：中国队快没戏了，真想到中国队的主场去助威呐喊，可惜自己去不了。并在信里提醒我一定要多看书，多学习，不要偷懒，时刻练习自己的文采。失意的时候想想“董存瑞”“红军长征两万五”还有“爱迪生、海伦·凯勒、张海迪”，今天的困难对未来来说肯定是一笔财富，正视挫折，要明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先不要谈女朋友，会影响学习。主动告诉我，他能够面对在自己拄双拐不小心滑倒时，别人惊异、怜惜的眼神。我觉得很欣慰，在那样累的环境里有望泉这样一个精神支柱。信的最后，说：真希望娟坐在我的身边看你们踢球。
我回信说一定照办，鼓励他也要好好学习，也不要谈女朋友。其实，我那时正和一个同班的女生打得火热，学习成绩徘徊不前，好在一直在班内的中游水平，每次都在过线之列，我心里想，即有美女陪伴，又能考本，一举两得，一石两鸟，何乐而不为。
高考他果然没考好，考入的是同省一所重点大学，分数刚过重点线，不过他是那所私立高中考得最好的一位。
我考入一所十分普通的大学，自然和女朋友分了手。我问他在感情上有没有收获，他无奈的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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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时很多女生感叹他的才智，会围在他身边让他讲题，高中时候我是不太了解的，我问他的时候，他推推落在鼻梁上的眼镜说：你这个家伙。好似笑得牵强了些。
4
大二放了年假，我们终于凑在了一块，望泉酒量很大，一斤白酒后，垂泪告诉我，班里四十一个男生，还有一个没有女朋友，她们对那一个都敬而远之，如今很奇怪地所有女生都信奉了：不爱武装，爱脸庞或者金钱至上。叹息中我体会到了无奈。我想为他流泪。
我想起了上初中时候的望泉，班里那个让他讲题的女同学－－娟，很喜欢和他在一起，那时班里传出关于他们的很多话，我在他耳边取笑时，他笑得很自信。因为我们学过一篇文章《人生的附件》，大体内容是只要人有内涵，有素养就够了，望泉一定能行。
我们的语文老师很有激情，一次喝过酒，红着脸膛，挥着大手教我们写诗，望泉心情好，也写了一首：
《没有女朋友的夜里》（改）
花儿妖艳
期在天天开
心情如风（蜂）
期在天天采
相持两不厌
相濡以沫
不懂我心
想 把你敬在花瓶
呵 即使实现了
那纯是一种摆设
不会再有
风姿、期待
残缺、残缺、残缺……
我迅笔疾书补充三个字：很难过。
我理解那首诗，虽然是一首打油诗，却是一种美好的期待，对未来，对人生，我能从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出，那是一种得意（现在我仍然保存着这首诗）。但结果用在几年后的他身上刚好合适。
5
大三的时候，有一天我和女朋友去看了他一次，看见女朋友挽着我的胳膊，他的眼神有些惭愧，谈的是郝海东老了、贝克汉姆还行、中国足球是一个怪圈，其余都是沉默。
女朋友说我这个朋友好怪，我告诉她：“上初中的时候，每当“泰山队”有了败绩，他都能指出教练的战术问题，他能够举着我的足球侃上一个小时的理论，而不用很多次的换气，最后还要啐一口。因为理论过硬，我们聘了他做我们‘梦之队’的技术顾问。”其实，我心里明白那天刺痛了望泉的伤口，他缺少的只是人生的一个附件，他很帅。
要毕业了是我和他联系最多的时候，要互相通报找工作的细节、心得。才得知，因为自己的专业不好，没有考研究生，专业的错误是他最大的遗憾。告诉我很久就喜欢上了沉默，喜欢静静地一个人看外语，英语过了四级，喜欢看老师的讲义，还喜欢研究电脑。网上游戏是他所热衷的，有时自习不上课，就泡在宿舍里，啃着方便面，打传奇打反恐，一个游戏连续玩上两个月，有时还可以和日本人对上一阵。对人生的看法似乎更加透彻，语言已没有过去的锐气。不再和我谈足球了。
5月份，他所在的班一共有六十名学生，已经有五十九个找到了工作，而剩余的那一个偏偏是英语、微机、学习都很优秀的望泉。我明白了什么是苍天无路，难道他就这样的不幸？女朋友这样，决定一生的工作难道又是这样？好在有一家电脑公司要他去面试，还想试着考一考研究生，试一试公务员，还有一次到西部的机会。有了几个选择，我松了口气。
我到一家报社报了到，给他消息，他说：“你的命不错，终于自己端上饭碗，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我笑着对他说：“我至今在文采上还达不到你的‘苍蝇诗’的水平呀。”他笑得很平淡：“我现在的理想是只要有一个女朋友，有一份平常的工作，以后可以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左臂揽自己的妻子，右臂揽自己的女儿看电视。”之后叹了很长一口气。我不明白难道这就是他的追求？他曾经在初中时大呼：龙入池沼被虾戏，虎落平川被犬欺！大丈夫志在四方！直指清华园，未名湖，已是过眼云烟了？
有了到电脑公司去面试的机会，那家公司说考虑之后给结果；同时，又考了所在城市的公务员；因为就他一人没有找到工作，校团委还打算联系他到西部。我心里想，终是要“拨云见天日；柳暗花明”呀，毕竟在他眼前是多项选择题。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问我过去是不是因为花太多的时间分析了足球？我叹息。
再和他联系时，他说，电脑公司没有再联系他；公务员笔试过了关，一个热心的工作人员很委婉地对他说：“还是不用来面试了，因为你的形象会影响到政府。”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他流了泪，因为肢体的残缺对他打击太大了，这种打击与生俱来。
去西部的事也泡汤，他说这样（如果去了）未来会太迷茫。我得知消息，很难过，和他一样矛盾，不知如何鼓励、开导他。我给他鼓劲，狠狠地说要他想想初中时我俩的梦想、对人生的看法，在电话里，他没有笑，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补充说：“高中的时候，我们也还小呀。”
我于是想：命运为什么会捉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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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联系，他很坚强地说很满足有一个我这样的朋友，那段美丽的回忆会永远保留在心底，无论如何要一直努力下去的，要很长时间不固定地点，在全国奔波，不要为他担心。而我眼里出现的是，在茫茫人海里，他时刻跌倒的身影。
留给我QQ，昵称是――“我错了”。
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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