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欺骗一辈子是幸福,欺骗别人一辈子是虔诚。
超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电话计时器刚好跳过半夜零点。春寒料峭的午夜,我已疲于说教,沉重的叹息亦如我无可奈何的心。毕业四年了,一场柏拉图式的恋爱已令超儿心力憔悴。而我凭借山水的距离掩藏着自己,将冷漠的拒绝筑成墙,我坐在门窗禁闭的墙里讲着通篇的大道理。超儿听累了,于是苦笑着告诉我:虹姐,你放心,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为了父母我也必须娶妻生子。也许今生我真的很难再爱上别的女子,但是假如真的有那样一天,我会让我的妻子感觉到幸福。
虹姐,被欺骗一辈子是幸福,欺骗别人一辈子是虔诚啊!
仿佛听见心一片片碎去的声音。
我已不能言。
我学生时代的终点站是紫丁香师范校园,那里是超儿求学路上的一个驿站。当我走了一半的路,超儿来了,在同一栋大楼的不同教室共同生活了两年。相识相知,虽然同龄却不能改变大学姐与小学弟彼此身份的友谊淡若清水。在我成为乡村女教师两年以后,品学兼优的超儿从母校毕业,被保送到海滨的那所大学。我始终不敢承认我和超儿之间会有故事,超儿却为了理想中的爱情苦苦挣扎了4 2个春秋。
翻开洁白的信笺,超儿苍劲有力的文字深深地刺痛着我:
“欲上高楼去避愁
愁还随我入高楼”
“道是不相思
相思使人苦”
许久不曾与一个女孩通信,那个女孩是他苦苦恋了三年却依然毫无结果的人。
经历了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他原本是想忘记一切,重新开始生活,可是真的会一切归于零点么?!我做不到,我只是个无处逃亡的爱情俘虏。
芸芸众生,好女孩没有么?绝不是!但是他没有从中找到他心中的那份忧伤的脸,一个带雨丁香的脸谱。都市的女孩是不是少了种乡土的气息?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泥土是我扎根的源,我已没有选择!
日子过得久了,我便知晓,很透明。我真的我已经走得太累了,正如人生沙漠中,每每走到中心我便累了,想要寻找依靠一棵树的奇迹。我是在干什么?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又是一个冬季过去了,丁香花已又萌芽,可我知道属于我记忆中的那棵丁香已不可能开放,为我。于是,我便闭上我的眼睛,好好地睡上一觉,也许我会梦见熟稔的丁香。这个权利你无权剥夺,任何人也无权剥夺。醒来时,我会连同我的泪一同把落花香瓣掩埋,永远在心的深谷,然后便开始我的行尸走肉的生活。我逼迫自己忘掉,再不会有泪,再不会有血。我会在回首的时候打自己一记耳光,打我的心,刺死我自己,我不要再看到血淋林的自己!
虹姐,一道美丽的彩虹绚丽无比,可她毕竟不属于永恒;一朵馥郁的丁香再美好,可她毕竟也不属于永恒。我无法不想起过去,但绝不能苦苦把记忆挽留,纠缠。我会把一切留在心里。请不要劝我如何再去正对人生,我已经不喜欢听这种调子。我不是地痞,无赖,流氓,我不能苦苦缠住人家不放。我已经24岁了,不能在浪漫下去了。风花雪月伴我永远沉眠,我不能再醒来,我不能再伤心。我太累了,太累了!我还是歇一歇吧!
虹姐,我会在你披上美丽婚纱的那一天,为你和他遥寄上一份最纯最美的祝愿,祝你找个好人,祝你永远幸福!可你到时会通知我吗?你一定不会的!
不应该保留的,我会悉数焚毁,过去属于死神,让它们在烈火中得到永生吧!应该保留的,我绝不会扔掉,记忆中的一道风景,虽然伤心,但毕竟是今生的最真,我给自己留一个空间,您不会反对吧!
过去也许我令你很烦,现在好了,再不会了,我会把你当作一个好姐姐,一个永远的好姐姐。只是现在这个姐姐已不再认我这个弟弟了,是我一相情愿的,我好伤心!你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长发飘飘的你还会给弟弟寄上你的相片留下纪念吗?当我说去看看你变的样子,你为什么执意不肯呢?又快“五一”了,我又要回到龙山了。再见了虹姐,别让我忘掉,还有你这样一个姐姐!
落魄人生!
署名是:一个傻得不能再傻的人
总以为时间会淡化一切,曾经多少个日夜任凭飞鸿单行,残忍地沉默着。超儿在另一封信中这样写到:不论现在的你,如何去想,我想今生遇到你,大概只能怪前生,那是谁也始料不及的。现在的你是如何地看我,待我,我真的难以想象。很婉约地讲,也许是我打扰了你,破坏了你平静安乐的生活,很直接地说,也许是我太自作多情,或者太自以为是,抑或太纠缠,赖皮赖脸``````诸如于此类的形容,请能说多少就加多少。我真的已经成为一名市井无赖,市侩小人了吗?我猜不出你怎样想,对我,对这个无赖,可至少写封回信可以吗?哪怕只有一个字,甚至没有字也可以,一纸空文。你知道盼信的日子有多么难熬吗?
无望的爱,令超儿变得敏感而自卑。其实,超儿的优秀是公认的:从师范到大学一直是学生会的领导,而他本人又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才子,文能挥笔成章,武能驰骋赛场,纯正的歌喉,能言善辩与生俱来的领导组织天赋。校园里多少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而在众多美女,才女的爱情攻势下,他却为理想中的爱情固若磐石。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何德何能消受超儿这份痴情!
握着笔久久不敢写下一个字,反反复复问自己:该怎么办?不忍看着他在我的冷漠中自虐,又怕善意的劝慰会纠缠不清。
很快收到了超儿的回信:
虹姐,海滨的冬天一向是很温暖的,可今天却一下子降了8——12度,真的很冷,就在这寒冷的冬日,我终于苦苦等来了你的来信,我的心真的一下子,立刻,马上``````暖起来了。久违了我的朋友,我的虹姐!我真恨不得马上冲出教室,到旷野去大喊,去大叫,去狂笑,去痛哭。真的,虹姐,我太高兴了,仅仅为这一页信筏。
等信的心情总是很苦,我知道在你我之间有一道墙,一道我们自己构造起来的墙,墙这边有你,墙那边有我,我想跨过这墙,甚至想一把推倒它,可我做不到,因为你在那边苦苦的拒守着,而我怕墙倒了砸伤了你。这样,我们一直在墙里墙外望着,已经走过四年半的时间,我从幼稚走向成熟,直到今天这样一个我,一个快25岁的小男人,你心中的小弟弟。而你呢?你变成什么样子了?我虽然看不到,但我知道,我想象得出,你看得到真实的自己吗?虹姐,当事者迷啊!
有时候,我真恨自己是个懦夫,为什么不敢直接对你说出我的心里话,却只凭这信寄来寄去。我真想对着电话筒对你大喊:虹姐,我爱你!可我不能,我害怕听见你苍凉凄婉的笑声。我甚至有过亲自去找你的冲动,而且不止一次,可我最终还是按耐住了,我害怕你给我一瓢凉水,打碎了一切之一切的希望。冥冥中,迷茫中,我这样浑浑噩噩地走过了几年痴情的日子,成了可怜可笑的单相思者。
四年了,多么苦的四年,我多么傻,多么执著地等了四年,直到上了大学,这大学也不曾改变我的心。不行,虹姐,我要见你,我要用深情的目光看着你,用宽实的胸膛拥抱你,即使生命让我死,我也甘心。虹姐,别再殉道了,我们共同翻过那道墙好吗?我是真心的爱你,珍视你的,只要你也爱我,有什么顾虑,困难值得我们去考虑呢?
什么时候,你会敞开心扉,打开你的栅栏,微笑着向我走来呢?抚慰我一下清苦的心好吗?它总是阵阵地酸痛。吻一下我的脸好吗?它为了你而苍白了,而衰老了!握一握我的手好吗?为了你,它没有接触过别的女孩子,为它的殉道精神握一下好吗?
泪已浸透衣衫,为什么我要做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呢?
是现实,残酷的现实生活,逼迫我已经不敢再有梦想。
像我,当初为了病重的母亲选择归来,死心塌地地准备在法库立业成家。然而,仅仅因为工作在农村,多少姻缘尽失,城乡之间几十华里的路程,尚阻断了幸福之门,更何况隔市跨县呢!遥想毕业之时,同学中有多少恋人因为分配不到一起而劳燕分飞各西东。现实中的婚姻,爱情可以占多大的分量呢?
超儿只是个不涉世事的学生,不相信世间有什么可以阻断神圣的爱情。他说如果我舍不下十年寒窗换来的工作,那么他愿意到我身边来。
我惨笑,告诉他谈何容易。
曾经光芒四射的我,多少追求与梦想在现实中蹉跎。舍弃种种诱惑,为尽人女之责任回来,为自己找到千百个理由不言悔。可是。当我走在满是尘土的乡间土路上,在闭塞得连看张报纸都成为奢望的乡村工作,生活时,内心深处那深刻的失望与厌倦不断地折磨着我。人是有思想的,无尽的欲望,无休止的追求,因为原本有机会生活得更好,所以才会有太多的不甘心,甚至在漫漫长夜里不止一次地在想:回来是不是真的是个错误?
清灯一盏笔耕不断,毕业三年后,凭借一本自结散文集,我被借调到县委宣传部协助编办县报。走出乡村,挤身小城,饱尝个人奋斗苦楚的我,何以忍心让超儿重蹈我之覆辙。
飘雪的日子,下乡采访的途中,一场惊险的车祸,让我在生与死之间顿悟:生命如此脆弱,珍惜拥有其实不容易。
BP机响起来,超儿已置身沈阳,电话那端他只问我一句话:可不可以见你?
在好友家的客厅里,礼节性的问候已悉数讲过,电视节目被一遍一遍调过。超儿从对面的壁镜里望着我,缓缓地说如果我还是不肯见他,他会流着眼泪踏上归程,但是将再不会有遗憾。
超儿宽宽的额头凝聚着沉重,眼睛雾一般越来越迷朦,微微上翘的唇角,一扬一合地诉说着这许多年来的相思。
月光如水,温柔地流泻在心头,心中那堵墙一点一点倾塌。天地间有多少真情?正像超儿说的,一个从18岁到25岁始终爱你的男人你还不可以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超儿动情地为我唱起那首《我等到花儿也谢了》,情感的闸门终于开启。
阳光是真实的,面对超儿彻夜未眠依旧开心的笑脸,我告诉自己:爱是一种责任。
超儿走后的夜晚,梦中一位老妇人苦苦向我哀求:放我儿子一条生路吧!
梦醒,泪已在脸上滑落。超儿说过这世间他最最热爱的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便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超儿满脸幸福的微笑,真诚而温柔的目光将我包裹于爱情的美丽之中。
梦是心中所想。
超儿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寄托了家人多少厚望,更何况超儿是学校优分的绝对人选。让他为我来到闭塞的北方小城,甚至是在乡村做一名教师吗?在缺少竞争,没有发展的异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消耗生命,他会安于斯吗?当所有的理想与追求被现实无情地击碎,爱情真的可以支撑起一切吗?对于男人爱情和事业那一个是锦,那一个是花,有花无锦,有锦无花又当如何?超儿真的可以为爱情抛弃一切,且一生无怨无悔吗?
痛苦地在黑夜里思索。我知道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超儿的母亲恳求我放弃这份感情,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五一,超儿如约来看我,笑容里几多沉重。超儿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们的事可不可以先不通过家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他慢慢将我的手握紧,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你,虹。
窗外已有青青的绿色,苦涩的丁香正飘着淡淡的香气。超儿不染一丝尘埃的双眸流泻着真诚的无奈:等我毕业好吗?原谅我的家人,他们是因为,因为爱我。
我当然理解,甚至我和他的家人是同一种心情。男人生命的支点应该是事业,所以我拒绝他四年。
仔细回忆接受超儿情感那一刻的心情,那时的我几乎相信自己就是超儿今生幸福的全部。可是,真的是吗?
超儿已举家南迁,繁华的省会城市有多少发展的机遇,那里有亲情的召唤。两年后,超儿会如何选择?周围太多海誓山盟都成空的事实,让我感到透彻心扉的寒冷。
问超儿爱情如何能够不褪色?人心何以能恒久?
超儿一次一次要我相信他,相信真爱,相信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究竟可以相信什么?!
千里迢迢在超儿生日那天赶到海滨,却忘了九九年据说是不可以庆祝生日的。走在超儿身边,耳畔响起熟悉的旋律:现在的你就在我身边露出笑脸,可是我却不知道离你是近还是远``````
保龄球,游泳馆,各种名牌轿车``````小城里不曾有的一切,如此被超儿津津乐道,这不是他的错,错在我生活在小城,错在小城真的太小。超儿向我销售他的梦想:成功的事业,房子,汽车,幸福的家庭生活``````
我终于悲哀地明白:超儿所有的追求都与小城无关,超儿不应该去小城。
而我是属于小城的,在小城毕竟还有一份工作,可以维持生活和独立尊严的小小事业。离开小城,我可以做什么?我不知道。
看得清超儿一颗不安份的心。更明白繁华的城市里有足够土壤施展才华,即使梦碎了,失败了,还有太多的机会可以重新再来。小城却不能,水龙头滴水般单调死板的生活模式,是虎要卧着,是龙得盘着。我害怕未来的日子里,超儿不得志时会后悔,而那时我会成为所有错误的源。人生哪有回头路,我拿什么补偿他!
这是我们无法回避的事实,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
如果有一天,超儿仅仅是为了道义和责任,给爱情一个婚姻,我们会幸福吗?
二十五岁的女子有多少青春可以为爱情去等待?用青春做注赌我的爱情,我究竟有多大把握?
凌晨,在黎明的黑暗中离去。超儿赶来时,我只能给他冷冷的背,变色镜下泪河长流,所有的语言都已苍白。长长的站台,人声嘈杂的站台,成为一段情落幕的舞台,人生如戏!
滚滚车轮响起的一刻,我看到超儿落寞的表情,最后一个眼神,那般飘浮不定。
当风花雪月已经不再相同,也许相爱的人儿连同那份情感也都不再是从前。其实,一切的一切无须觉得意外。水是清澈的,雪是洁白的,冰是透明的,所有的一切原本都是真实的。然而,他们无法保持永远的自我,外界的环境在变,他们也不得不变。像纯洁的感情,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心动的感觉,却也是太容易太容易变化,一旦转变总会是伤,受伤时怎么能说清谁对谁错,即使说得清,又有什么意义呢?
午夜梦醒,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离开超儿之后才发现爱已在不知不觉中枝叶招摇。可是,我知道我应该离开他,正是为了爱,才必须离开他。
无论是被骗的幸福,还是骗人的虔诚,我都宁愿相信这世间有真正的爱情,那爱如黑夜里的航灯,在遥不可及的地方燃亮生命的希望之光。
当爱情不能有一个花好月圆的结果时,也许会变成另外一种永恒。爱情的花朵一旦开放,便会凋谢,一朵含苞的嫩蕾夭折于尘世的风雨中,爱将定格为永远美丽的遐想。
总以为真正的爱情应该是:爱一个人,给他(她)幸福!
作 者:郑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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