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二)



周末的傍晚,天气很好,我又到了那片绿地上。秋天将尽,风已有凉意,草也开始发黄。草地上的牵牛花,大部分已经开败了,结了沉甸甸的籽,准备好了明年的繁华。

我寻找仍然有绿色的长长的草和没有开败的牵牛花,编了一只小小的花环,上面是五颜六色的野牵牛花。这项工作耗去了我很多时间,我坐在地上,满意地端详自己的作品。

在草原上时,我经常编这样的花环,编好了戴在骏马“烈火”的头上,然而烈火总是不服我,想尽办法把花环甩下来踩在脚下。我还喜欢把“烈火”的尾巴编一个长长的辫子,把各种颜色的小花编进它的尾巴里,它总是不耐烦地甩掉那些小花儿。我那时想,它是一匹公马,就象男孩子一样,不喜欢被打扮得花枝招展,象个女孩子。

一个人蹲在了我的面前,我抬起头,是我年轻的班主任徐苑生。

“我看了你很长时间,第一次看到你也有快乐的时候。我真不忍心打断你。”他说。

我没有说话,我不想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破坏这里的美丽和我此时的心境。

“但是,我必须打断你的快乐。”他又说。

我依旧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他拿出一个信封:“你爸爸今天来学校找你了,他说你一个多月没回家拿钱了,他怕你没有钱,给你送来了300元钱,让我转交你。”说罢把信封向我递来。

我没有接,看着他,冷冷地道:“我说过,我爸爸在9年前就离开我了。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他看着我,好久,才道:“你知道我在说谁,你的眼睛不会说谎。”停了一下,又说,“我不知道你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我也没有权利知道。但刚才,你爸爸……呃,他到学校找你,等了你两个小时。我看得出来,他很爱你。他的病很重,他几乎支撑不住,但他固执地等着你。他只不过想知道,你瘦了还是胖了,你在学校住不住得惯。”

我痴了,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我心底最深的地方。我仿佛回到了好多年前的冬天,不管下多大的雪,他做完生意都会从山口步行70里路来看我和妈妈,每次看到一身风霜的他远远地出现在村口,我都会高兴地跑出去,迎接他。

我颤抖着手,接过了徐苑生手中的信封。这是不是代表,我接受了他的关怀?



天黑的时候,我回到了家里。

这不是我的家,我根本不想来。但毕竟,我的妈妈在这里;毕竟,我对这里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我的出现使客厅坐着的妈妈吃了一惊,她手足无措,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思思,你终于答应回来了吗?”妈妈颤抖着声音问我。

我看着妈妈,和我一样娇小瘦弱的妈妈。

“我不搬回来,但我可以偶尔回来住一两天。”我低低地说。

“思思,妈妈早就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妈妈激动地说。

我却不想多说,我的妈妈,她想象不到,就是这“偶尔回来待一两天”,也是我怎样困难的一个决定。

“他在哪里?”我淡淡地问。

“我带你去看他,”妈妈说,口气很忧伤,“你看看他也好。他担心自己活不长了,天天都在念着你。”妈妈的眼眶红了,她背转 身,悄悄拭去了眼中的泪。我记得爸爸离去后,妈妈也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就怔怔地流下了泪。 这么快,那个人就取代了妈妈心中爸爸的位置了吗?

我跟着妈妈蹑手蹑脚走进了他的房间。他睡得很好,我进来他都没有醒。他的头发掉了许多,眼紧闭着,脸色苍白而憔悴,仿佛在睡梦中仍饱受着病痛的折磨。他只有50岁,却过早地消瘦了。

我看着他,心中不知是酸是痛。

他是在一个大雪天被我发现的。那次,他到边境做生意,在大雪中迷了路,正遇到了放学回家的我,我把他带回了家。他在我家待了一个星期,白天,他拿出许多好玩的东西陪我玩;夜里,我们又坐到一张桌子上吃炒米喝奶茶。后来,他只要一去边境做生意就会绕路到我家,给我带去一些山外的东西,陪我聊天、玩耍。

那一年,我12岁。

渐渐地,盼望他成了我简单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在无数个早上和傍晚,我站在出山的路上遥望,希望能看到他的身影。

后来,我到县城上中学,他时常到学校来看我,给我买许许多多好吃的东西,询问我的学习生活情况。

但我却从没想过他可以取代我的爸爸。在我心中,爸爸就如草原上的雄鹰一般矫健和英姿勃发,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上。

可是,他娶了我的妈妈,把我和妈妈带到了他的家里。妈妈说他有钱,可以供我上高中、读大学,甚至读研究生、出国,我是宁愿不要这些,宁愿清贫,只要能一辈子和妈妈在草原上守着爸爸的灵魂啊!

我曾央求妈妈,不要嫁给他,带着我回草原去。但是,瘦弱娇小的妈妈竟有铁一般的决心,她终于成了他的妻子;而他,成了我的爸爸。我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但我又不知道该去怨谁、恨谁,我无法改变现实,无法面对他们,于是,我最终选择了逃避,躲开了他们。

“他的病很重,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但他怕你回来他看不到你,坚持不肯去医院。”妈妈在我身后悠悠地说。

酸楚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真有那么恨他吗?



新年到了,10年一庆的校庆也到了。

元旦的晚上,学校要狂欢,要庆祝这值得纪念的日子。的确,一个大学生都没有走出过的学校,竟然也生存了30年,确实值得庆祝。学校要求每位学生都到场,这束缚不了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我。但我想,在这样热闹的场面,一定可以看到晓辉的,只要能够看着他,什么都不干我也是心满意足的。

于是,晚上我没有回宿舍,排在班级的队伍里到了大操场。几乎全校的人都来了,老师们也都在,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开头是校长宣读冗长的历届校友名单,接着是文艺江演。

我无心去看,扭头向邻班看去,——那是我过去的班,许多同学看到了我,笑着向我致意。我看到了晓辉,他和谢菁坐在一起。

忽然,身边的陈皓对我说:“你看这些人多会骑马!我听晓辉说你也是大草原长大的,不知你会不会骑马?”

我回过了神,操场上已经开始马术表演了,马绕着操场飞快地跑着,骑士们在马上表演着各种特技。这是草原上的马儿吗?

一只全身通红四蹄雪白的马闯入了我的视线,我不由地站了起来,口中喃喃道:“烈火……”在大家惊异的目光中,我走下了看台,走到了操场边上。那只红马在操场上扬鬃奋蹄,如一团燃烧的烈火。我出神了,烈火!它是我的烈火!它是!

在它要经过我面前时,我大叫“烈火!”但我的声音又低又哑,于是我跑进了操场,在它飞一般经过我身侧时我操手去拉它的辔头,但它太快了,我没有拉住,它的尾巴扫到了我的手中,我听到了惊呼声和喝斥声,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要抓住它,我的烈火! 我伸上另一只手,两只手握住了它的尾巴。

在满场惊呼声中,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倒了,我什么都听不到了,身上传 来一阵剧痛,同时看到路面在迅速后退。但我不能放手,这是我的“烈火”,我找了那么长时间终于找到的“烈火”。

渐渐地我身上感觉不到痛了,我只觉自己是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在蓝天白云下,和爸爸骑着心爱的烈火在追赶羊群……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个部位袭来,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映入我眼帘的是那年轻的班主任徐苑生一双关切的眼。继而我发现周围站满了人。

“你很痛吗?我送你去医院。”他道。却没有动,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满身的伤。原来,他是想扶起我,却不知从何下手。

我故作坚强地笑了一笑,纵使这个动作,也牵动了我脸上和头上的疼痛,我使劲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 出声。我想撑着胳膊自己站起来,但仿佛过了好长时间,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我放弃了,我一松劲,完完全全躺在了地上。

我这是怎么了?我的烈火呢?

“烈火”是爸爸这一生最得意的成果。当它还在草原上带着无可比拟的孤傲与神骏神出鬼没时,爸爸就下定决心 一定要征服它。为此,爸爸和晓辉的爸爸阿茂叔和它斗智斗力,整整三年,终于套住了它。爸爸又以过人的骄悍,在被它摔得全身血青后驯服了它。曾有南方的商人说它是一匹“神驹”想要买下它,但爸爸没有卖。我家失火的那天,是它跑了出去,找到了正在篝火下烤肉唱歌的爸爸。爸爸救出了我,救出了妈妈,却把自己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火中。

爸爸死后,烈火变得很暴躁,没有人能够接近它,即使是和它朝夕相处了四年之久的我和妈妈也不行。在一个雷雨的晚上,我下决心要驯服它,抽断了六根马鞭,我被摔得一瘸一拐,终于还是失败了。我愤怒了,取出了爸爸打猎用的火枪,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它,然而,它没有害怕,只是用它一惯孤傲的眼睛倔强地看着我。

第二天一早,它便 不见了。我寻遍了附近的村子,都没有找到它。那一年,我11岁。

后来,我终于明白,爸爸和它是好朋友,爸爸离去了,它失去了这人世间唯一的知音,便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或者,它是去寻找爸爸了;也或者,它回到了从前的地方,重新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去医院的路上,我痛醒了。车每动一下,我的身体都要承受一阵剧烈的痛楚。我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车里黑黑的,我只能看到抱着我的人晶亮而又焦灼的双眼。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是那年轻的班主任徐苑生。除了他,没有人会关心我。我直觉地这样想。

到了医院,医生给我做胸透,为我包扎伤口,没有一秒钟我不是在剧烈的疼痛中煎熬,但我咬着牙强忍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我努力维持着清醒,不让自己陷入模糊。

终于,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医生给我吊上了输液瓶,一切回归了安静。我睁大眼睛,看着坐在我床边的徐苑生。我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能犯困,我要醒着感觉痛苦过去。

徐苑生拿出了手绢,轻轻擦拭我的额头。我这才忽然发笑,不知什么时候,我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没有动。我只是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焦虑和关切,看到的赞赏和怜惜,看到了了解与责怪,看到了无边的草原,看到了蓝天白云,看到了一团团的羊群和奔驰的骏马……

我不知不觉合上了眼,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在梦里,我看到了我的爸爸。英俊而高大的爸爸骑着马到镇子里置办年货,如一阵风一般在路上驰过,每个人都惊异地仰望……

我看到了我的妈妈,妈妈千里迢迢从江南水乡到草原来寻找老爷,超凡绝俗的美丽征服了爸爸那野马一般不羁的心……

我看到了我自己,在久旱过后的一个雨天,我在草原上出生了,全村人都庆祝着我的降生为村子里带来了甘霖……

我看到了阿茂大叔,他带着小小的晓辉跟着爸爸顶风冒雨,扛着猎物唱着歌回来……

然而,我全身都痛了起来,如火烧一般的灼热。

火!对,是火。是那声突如其来的灾难!

我不安地扭动着身躯,我觉得炙热的火在舔着我的每一个部位,痛楚从四面八方袭来,折磨我单薄的身躯。我想喊,但我干燥的喉咙用尽力气却不能够喊出一个字,于是我舞动着双手,想逃离这死亡的阴影。我怕,我怕这大火会毁灭我的一切!

一只凉凉的手按住了我的双手:“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我挣扎不动,但痛意渐渐散去,我安静了。

“是……晓辉哥吗?”模模糊糊中,我喃喃地问。良久的沉默,我终于等来了答复:“是……”

我用全身的痛楚握紧了他:“你……不要离开我。”

“烈火”走后,我跑遍了十里八村去寻它。我不顾自己已然被大雨淋得透湿的全身,只是固执地拖着疲惫的双脚。我不相信烈火——救了我和妈妈的烈火会离开我、抛弃它的家,我在大雨中哭泣,用我嘶哑的声音呼唤着烈火,直到我的嗓子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终于,我筋疲力尽,倒在了大雨中。

十四岁的晓辉找到了我,把我紧紧拥在怀中。

“可怜的思雨,我会一生一世保护你!”

我至今仍记得他信誓旦旦的诺言,我曾那么深信,他会是我长长的一生中的守护神。

而现在,我独自在风雨中踟躇,他却早已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

我醒来时,阳光洒满了我全身。黑夜过去了,痛苦也过去了。我年轻的班主任徐苑生守在我的床边,深深地看着我。我看到了他脸上的疲惫和眼中的喜悦。我知道,这一个长长的痛苦而可怕的夜,是他一直在陪着我。

“是你。”我低低地说。



我极不情愿地回到了家里,因为医生要求我卧床休息一个月。

我的样子吓坏了妈妈,她一迭连声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固执地闭口不言。妈妈哭 了,她流着泪说她纤弱的女儿不应该遭受这样一个又一个灾难。

但是妈妈不了解她的女儿。她的在上天的祝福中降生的女儿,在广博的大草原上长大,经历了水与火的考验,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什么样身体上的痛楚是她所不能承受的呢?

唯有心灵的痛,才是永远也抹不去的烙印。



从睡梦中惊醒,我首先听到了楼下谢菁燕子般欢快的声音。我仔细分辨,又听到了晓辉的声音和我的班长陈皓的声音。

晓辉?我一翻身,想坐起来看看表,但我忘记了自己此时是一个全身布满了伤痕的病人,一阵剧痛把我又拽回了床上,我不由得痛呼了一声。

楼下的谈话嘎然而止,我听到脚步声奔楼上来了,我挣扎着半靠在了枕头上。然后,门开了。

“思思,你怎么起来了?”妈妈心疼地责怪我。后面的谢菁看到我,惊呼了一声,如一只小鸟般飞到了我面前,“可怜的思雨,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即使是在惊讶之中,她的声音仍然是那样动听。

我的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晓辉,他坐到了我的面前:“你总是要这样伤害自己,——那匹马,它不是烈火。”

我的心一热,晓辉竟然还记得“烈火”,这是只有我们才有的话题啊!我热切地看着他,希望他再往下说,说只有我们知道的事情。但他却看了看谢菁,笑了一下,继续对我说:“我和菁菁明天要回我家了,本来阿爸非常想让你到我家玩的,可你这样,也去不成了。”

“放假了吗?”我茫然地问。

“考完试了,我们不等放假了。”晓辉说,“你伤成这样,我们回去了真不放心你,”他和谢菁相视一笑,又说,“好在陈皓家就在这里,他可以照顾你。”

我好半天才从这句话中回过味来。我愤怒且失望。晓辉,纵使你要带着你的谢菁双宿双飞,又何需把思雨硬要推给别人?难道思雨——平凡、沉静如一滴小雨的思雨便真会打扰到你们吗?

“那倒不必了,”我盯着晓辉的眼睛,冷冷地道,“我想我妈妈会把我照顾得很好。”

“那也是。”晓辉淡淡地应道。

我心中的难过排山倒海般袭来。晓辉的心从来没在我这里停留过呵,我还在痴心妄想些什么?我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痛楚的夜,在我一心一意地念着晓辉时,伴在我身边的,守着我、安慰我的却并不是晓辉啊!

“徐老师也等不上放假,回家了。”陈皓说道,“他让我来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了,让我转告你,乐观一点,把伤养好。”

哦,那年轻的班主任,那天他送我回家后就走了,他仍在惦着我吗?我记起了在我受伤的那个晚上他焦灼而关切的眼神,在我陷入痛苦的折磨时,是他一直在我身旁,陪着我。

“我们走了,开学了再来看你。”晓辉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没有接话。看着晓辉和谢菁亲密的神态,我忽然觉得,他们离我已经好远了。



时间在平静中过得很快。

家里有两个病人让妈妈异常忙碌。天气一天天变冷又慢慢地回暖,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当我换下棉衣,穿上薄毛衣时,我已经能在家中走动,帮助妈妈作家务了。

而我知道,另一个病人的病情,却是日渐严重,因为妈妈每次端进去的饭,都几乎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我天天去看他,看着他的脸一天比一天消瘦,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我不禁觉得很迷惘。我恨了他3年,这便是我想要的结局了吗?

他精神稍好时,便会搬了藤椅坐到楼上走廊边,微笑地看着妈妈和我在下面忙碌。有时他会央求我给他读一段文章,他听着听着便睡着了。但大多数时间,他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中。

我每次去看他,他都会很高兴,强打着精神,问我的身体状况,问我的生活和学习,问我的老师。

除夕的时候,年轻的班主任徐苑生给我打来了电话,问我的伤势,问我的心情。我不愿意让他在电话那端听到我沙哑的声音,我拿着电话只是不想说话。听他讲他的家乡,听他讲大海,听他讲除夕夜的热闹景象。

十几天后,他又给我来电话了,听说我的伤基本已经好了,他十分高兴。这回他没有说许多的话,总是在说了几个字后便沉默了。最后,他告诉我,他在北京他的母校,他正在为我联系读大学的事,他说学校同意一定的分数下我可以先读预科。我忽然十分感动,我从没想过这世上除了爸爸之外会有另外一个人为了我的事这样奔波,我的感动无以复加。我忽然好想见到他,亲自对他说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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