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声“谢”却是在开学的一个月之后才有机会说了出来。开学后从见到徐苑生起,就是在讲桌上。他的课依旧讲得生动、活泼,只是在看到我时,他会微微停顿一下,眼里盈满了盛也盛不下的笑意。一个月之内,我们的交流仅限于此。但我知道他是关心我的,因为我的每一次作业上,都留下了他认真细心的批复。
这样不需面对面和语言的交流让我觉得安心也安全,我多希望这样的状况能维持下去,直到这最后的半年过去。
然而,在一个傍晚,我又在我的“世外桃源”遇到了他。
过了谷雨,县城里便有了春天的迹象,校园里都能偶尔发现绿色。晚饭过后,我没有上自习,到了校园后的那片绿地上。
果然,这里的春色更深更浓,小草发芽了,露出了绿茸茸的头,嫩得象是能掐出水来。草地上,一片片地开满了紫色的马莲花,一对对早醒的蝴蝶在花上嬉戏。
我采摘马莲花和细长的小草,耐心地编成紫色的花环。太阳下去了,一大片红霞出现在天边。
忽然,我看到身边有一个长长的影,我惊愕地抬头,看到了我年轻的老师徐苑生。他含笑看着我,眼中有我看不懂的内容。
我对他笑了一笑,继续采摘小花,往我的花环里编。
“我已经看了你好长时间,你才发现我。”他的声音很好听,让我更加不想开口。
“你的伤全好了吗?我感觉你比年前要快乐一些。”他看着我,又道,浓浓的睫毛在他的眼下形成了一圈黑影。
我垂下了头,继续摆弄手中的花环。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思雨,你还是这样不爱说话。”
他叫我“思雨”。我一震,直觉地抗拒。
“老师,请叫我的名字。”我轻轻地说。我的话和我低哑的嗓音与这时的气氛格格不入,我别转 了头。或者是我想得太多,他尽管只比我大4岁,但他是我的老师。
“放假时我帮你问了上大学的事,估计问题不大了。”他转移了话题。
“谢谢你。”我低低地道,我不想让自己难听的声音太多地破坏这里的美丽。
“谢我干什么,象你这样聪明、特别的女孩子,是应该上大学的。”
我觉得今天的我们都怪怪的,谈话似乎进行得很艰难,于是,我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徐苑生道:“学校允许毕业班组织一次春游,这个任务落到我头上了。你想去哪里?”
我没有深究“你想去哪里”的含义,我只是忽然想到了草原,想到了洁白的羊群、奔驰的骏马,想到了夕阳下热情的牧人。
我站起来,情不自禁地走了两步,极目远眺。
“今年的雨水这么好,草原上的草一定很长了。”良久,我道。我仿佛看到了蒙古包的炊烟,听到了阿茂大叔嘹亮的歌声。
“你想去草原了吗?”徐苑生问。
“我已经三年没回草原了。”我喃喃地道,然后我笑了,转 过身,朦胧中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脸上的线条是那样柔和。我开口了,“可是,太远了。”
晚上回到家里,看到了妈妈满是忧伤的面孔。妈妈告诉我,他终于不得不去医院了。
我震惊。我以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会一下维持下去,因为,我矛盾的内心还没有决定是不是接受他代替爸爸的位置,他就要接受死神的考验了吗?
妈妈扶着他从楼上慢慢下来了,妈妈叮嘱我说她要在医院陪着他直到手术结束,要我好好照顾自己。而我一直茫然地看着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他也看着我,眼中渐渐地露出了慈爱和不舍。他张了张嘴,我以为他会叮嘱我什么,象以往他每一次离开我家时都要对我说:“好好保护你的妈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他们走了,我呆呆地站着没有动。
我想起那时他去我家,在大冷的天,在寒风和大雪中可以步行几十里路都毫不疲惫;而现在,被妈妈搀着从家里到外面就耗尽了他的力气。我只有19岁,他便老了吗?
我一直在为他娶了妈妈而不能释怀,现在,我满意了吗?我一直觉得爸爸是我的守护神,而他夺走了妈妈就是冒犯了爸爸,其实,爸爸走了这么多年,何尝不是他在尽心尽力地守护着妈妈和我,让我们从不遭受风吹雨打?
那么,三年来,我又一直在埋怨什么?
日子变得很沉重。
我天天都在趴在挂历前,认真地数数日期。每天变换的数字在提醒着我,他做手术的日期一天天近了,而我从妈妈的口中得知,这个手术的成功率只有20。
我每天都回家,回了家就把几个房间挨个儿看一遍。有时候我会觉得一切都是在做梦,或者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空空的家让我的心分外难受,有时我会拣几篇他喜欢的文章大声朗读,读着读着,我就会觉得,他在走廊里、坐在藤椅上安静地听我。但猛一抬头,空空的。
我知道他此时在医院的病房里,等着接受死神的宣判,我很想对他说,希望他好好地活下去。但我不敢去医院。在我短短的十九年的生命中,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这一次,我没有勇气面对再一次的失去。
晚饭后,我又到了世外桃源,我的天堂。
很意外的,我年轻的班主任竟然在那里。或者,他并不是来找我的,只是也觉得这个地方美丽而已。
他看到了我,向我招手。我走到他身边,看到他竟在用小草和小花编一个花环,只是他不会选长长的草,编得有一些杂。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着他的双手笨拙地编。
“好看吗?”编好后,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花环正了正,直起身来,戴到了我的头上。这样亲昵的动作让我不适应,我不由地站了起来,走开两步。
“思雨,你就象在花朵中的天使。”他出神地看着我,说道。我是我的老师,在课堂上他讲课精辟而认真,在课后他对我关怀备至,象个长辈;而此时,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我觉得他更象一个单纯的大男孩。
我转过了身,躲开了他的目光,看着天边的红霞。
“这几天我天天来。”他在我身后说道。
“这里很美。”我低低地说。
“你不快乐。”他忽然说道。
“什么?”我蓦然转回身,看到了他明亮的双眼和棱角分明的脸。将尽的夕阳给他全身镀上了一层好看的色彩,使本就高大的他看起来更象一位天神。
“你有心事,我看得出来。”他很认真地说。
我没有说话,我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谈话就开始超越师生的范围。这样很不正常,但我却无法改变,或者,是不想改变。
从那一次受伤后,他陪着我整整一夜,我就再也无法拒绝他的关心和关注,尽管我知道,这样的关心并不简单。
“你决定了春游去哪里吗?”我忽然问他。
“想去草原,可是好象有点远。”他道,“你想好地方了吗?”
“去神庙看看吧。”我说。
八
五一放假前,计划了一个多月的春游终于成为了现实。
天气很好。一大早4个毕业班的学生便都聚到了校门口,有的拿着相机,有的拿着一大包零食,所有的人都很兴奋。有好多人已经在三三两两地计划到了那里怎么怎么玩。
看着平日死气沉沉的毕业班学生这时这么活跃,我心里暗暗好笑,没有人知道这次的目的地是我决定的。
无意中我看到了晓辉,他的手紧紧和谢菁的握在一起。他也正往这边看,我们视线相遇,象往常一样他冲着我笑了一笑,我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在晓辉和谢菁走到一起时,我曾有好长好长的时间不能释怀,每次看到他们在一起亲密无间,我都会心痛。而现在,我竟然没有了任何感觉,只剩下了云淡风轻。也许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
上午10点多,载着200多人的辆大汽车到了目的地——神庙。这是个很小的庙,里面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喇嘛,人们对这里没有多少兴趣,更多的人对开满了各色小花的绿地、放舍利子的小塔和庙前忽隐忽现的“圣泉”产生了兴趣,他们呼朋引伴,在这里留影,围在一起吃小吃,打扑克。
而我却到了庙中。主殿上,老喇嘛坐在圣像旁看书,供台上有点心和烛台。我点燃了烛台,跪在殿下的蒲团上,虔诚地伏在神的脚下,默默地祈祷着。
我希望神明有眼,能够恕我从前的过失,让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的他顺利渡过这一劫难。
我希望爸爸在天有灵,能保佑我和妈妈无灾无难,保佑他平安归来,和我们团聚。
祈祷完后,我站起身,看到徐苑生走上前,也恭恭敬敬地跪在了神象前。
我没有说话,走出了主殿,走到了圣泉旁。圣泉的一棵据说是千年老榆树上,结满了红色的许愿布条,和我们一同来的同学,热衷于买来布条,写上心愿,尽可能地结到树的高处。我看到晓辉和谢菁也在往神树上结布条,我想他们一定在许愿白头偕老。
我不喜欢热闹,独自走向圣泉边上的小石屋。圣泉的看守者是一位老牧民,据说他在这里守了一辈子没有结婚。此时他正在刷马,一匹通体漆黑的马。我摸摸马光滑的脊背,它高兴地蹭我的身子。这让我想起了烈火,但它没有烈火的孤傲。
守泉的老人用蒙语告诉我这匹马不认生,我可以骑着它去玩。听不懂蒙语的徐苑生茫然地站在一边,而我,一翻身上了马背,抓住了马鬃。
徐苑生惊呼了一声,在他的惊呼声中,我胯下的马儿已经飞驰了起来,我看到很多人惊愕的眼神,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伏在马背上,只听到风在我耳边呼啸,我已经离他们很远了。我仿佛真的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草原,回到了爸爸的怀抱中,回到了烈火的身边。
但我身下的马儿慢了下来,在山脚下,它停了,俯头吃草,我下了马,远远地看到神庙旁蚂蚁似的人头。它毕竟不是烈火,没有那么好的脚力;但能够远离人群,我也满意了。
我躺在绿茸茸的草地上,闭上了眼。真希望世界永远都能和此刻一般的安静和安宁,让我的心不用去思考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挡住了我的阳光。我张开眼,看到了满脸温柔的除苑生蹲在我的身旁。
“你知道吗?刚才把我吓坏了,我真怕它又会让你受伤。”他说,眼中是浓浓的担忧。
“不会,” 我轻轻地道,“我是草原的孩子,马儿都是我的朋友,他们能听懂我的话,我也能听懂他们的话。”
“在马上的你,就象一个浴火的女神,让所有的人都看呆了。”他又说。
我看了看远处的人影,又看了看他明亮的双眼,笑了。
“思雨,你快乐的时候,好象连花儿草儿都在笑。”
“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
“我觉得你就象《飘》中的斯佳丽,一接触土地,就充满了生命力。”
我没有搭话,他对我的赞美让我觉得无所适从,有一丝丝酸苦,又有一丝丝甜蜜。
我站了起来,指着高耸入云的青色的大山:“山那边,才是我生长的土壤。”他顺着我的手仰头看去,好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热切地看着我:“思雨,我们爬到山顶去,看一看你的家乡。”
我看着他热烈的眼神。这时他不是我的老师,而是一个热情、好奇的大男孩。我无法违拗他,在我满身伤痕的那个晚上,是他用这双眼睛担心着我,让我知道这个陌生的世界上还是有人关心我的。
我仰起头,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在光秃秃的山上寻觅道路,这方面徐苑生远远不是我的对手,在大山里长大的我知道什么样的石头可以踩,什么样的草可以抓;而他,每走一步都担心会滑下去。我上了一个小山峰,便站下来等他,他慢慢地上来了我再往上走。好长时间,我们终于上到了在下面看到的最高的一个峰上。
我们一起回转身,看我们走过的曲折坎坷的路。徐苑生累得直喘气,汗水把头发浸湿了。
他转 过了身,指着前面的一个山峰:“思雨,你看,那里比这里更高,我们上了那个山峰,才能看到山的那边。”
于是我们又向后走,下了这一个坡,往那个峰上攀登。然而,似乎每一次总有更高的山峰,于是我们不住地上山、下坡,终于,在登上了第十五个山峰后,我的眼前豁然开朗。我站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看到了山后广阔的草原。只不过,从这里到我的草原,仍有70里路。
徐苑生气喘吁吁地上来了,站在我的身边。我看着他大汗淋漓的样子,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
“我们上来了!我们成功了!”他用双手扩在嘴边,高声向远处大喊,“……上来了……成功了……”的回声传 了回来。
“思雨,你也来。”他高兴地看着我,晶亮的眼睛散发出异样的光彩。
我黯然垂下了头,我年轻的老师,他忘记了我低哑的声音平日是连话也不敢多说的,这时又怎能够和他一样喊出心中的激动。
我拾起石头,摆了一个蒙古人祭的敖包的形状。徐苑生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耐心地看着我摆石头。
“这是什么?”他问我。
“敖包。”
“挺好玩的。”
我笑了,我把最后一块尖尖的石头放在了敖包顶上。“这是用来祈雨的。据说,在山峰的顶上摆这个很灵的。”我说。
“你也祈雨吗?”他问我
“是。我为我的草原求雨,天神会知道的。”我不由地抬起头看了看天。我一直相信云彩上有一个我们看不到的神在保佑着草原风调雨顺。我默默企求天神能让那个他战胜死神,平安回到他和妈妈,不,我们的家中。
“思雨,我一直惊奇在你这么小的身体中怎么会蕴藏着那么大的力量。或者,也是你的天神赋予你的。”他深深地看着我,说道。
我不愿意接触这样的话题,更不愿接受他这样的眼神,于是,我沉默了。
太阳光慢慢敛去了,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我闻到了泥土的气息,忽然一阵大风刮了过来,我几乎站不住。徐苑生扶住了我。
“要来雨了。快走!”我一转身就往下走。
“我们下山去吗?”他跟在我后面,问我。
“来不及了,赶紧寻找能避雨的地方。”我没有停下脚步,快速向下走去。风越来越大,碎小的石头几乎飞了起来。
所幸,暴雨来前,我们在山谷里找到了一个山洞。这是过去开山打石头的工作所住过的地方,里面有草席和柴禾。
雨来了,在山洞口,形成了一个水帘。
“思雨,你的祈雨真灵。”徐苑生打趣道。
我笑了一笑:“我们村的老人们都说我是雨神的天使,因为我出生的那一天,为村子带来了三个月以来的第一场雨。所以我爸爸给我取汉名叫思雨。”
徐苑生呆呆地看着我,半晌,他喃喃地道:“对,你是雨的天使。”
我无法面对这样的他。我转过身,走到山洞边,突出其来的暴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仰望着山峰上我摆的那个敖包。雨来了,我默默地祈求云彩上的天神,也能实现我的另一个愿望,让他平平安安回到家中。
“我们下去吧,到了回校的时间了。”徐苑生忽然说道。是的,天色在雨中已经越来越暗了,相信那些春游的同学已经尽了兴。
“不行,这么大的雨会有山洪下来,我们现在下山很危险。”我说。
“如果晚上雨也不停呢?”他问。
“那也没有办法。你担心他们吗?”我问他。
“不,他们有车,到了时间司机会载他们回去。”徐苑生道,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是担心,如果我们明天下山,会有很不好的话传出来,那会伤害你。”
我的心中涌过一阵暖暖流,原来,他是怕我的名誉受损。但是,那些流言蜚语,轻飘飘如鹅毛一般,又如何能够吹打得我?
我淡淡地笑了笑:“那没什么,让他们说去,我问心无愧!”
沉默了良久,徐苑生低低的道:“可是,我做不到。”
我愣了,猛然转回身,看到他满是深意的双眼,才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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