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一)

守护

传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枝腊烛,蜡烛灭了,生命便要交还。传说每枝蜡烛都有一位守护神,他们不怕风雨,不惜牺牲自己,全心全意地守护蜡烛的光芒。

我一直都觉得,热情勇敢、威猛骄悍的父亲是我的守护神,在他的保护下我永远不会受到伤害。于是,我喜欢追随着爸爸,做他身边快乐的小鸟。可是,一场无情的大火夺去了我的爸爸。

保护神没有了,风雨来时我无处可躲,只能挺直自己的腰杆去迎接。我相信我是坚强的,学会了用沉默去对待困扼;但同时我也是脆弱的,以为改变环境可以改变一切。

于是,我放弃了自己喜爱的数理化,新学期开始时,我坐在了文科班的教室里。

一、

高三的全部生活开始于一场沙尘暴。

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草原上经常有这种天气,往往连着几天刮得人也睁不开眼,漫山遍野都是一片昏黄,那时候我们称为“大黄风”,没有想到“大黄风”刮到了北京,就变成“沙尘暴”了。

年轻的老师顶着书本跑进了教室,抖落了一地黄土。听说,他是刚从大学毕业的新来的老师,一来便被委以重任,当毕业班的班主任。其实,这个学校有规定,30岁以下的男老师不能在高中带课。但,这次破例了,或者是因为整整五年第一次招聘到一名本科毕业生来当老师。

“孩子们,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徐苑生。有一生的时光我们将共同度过,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他的声音中有一丝金属的颤音,很好听。

简短而富有感情的自我介绍令全班都愣了一愣,片刻,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

老师走上了讲台,开始了他风趣而精辟的讲解。机智幽默的语言不时引来一阵阵大笑。教室中的气氛很轻松,看来他是受欢迎的。但那又怎么样,用不了多久,他的激情和理想便会被磨尽,因为他选择任教的这所学校从没实现过任何人的理想,无论是老师、学生还是家长的。

天马行空间突然感觉到邻桌女孩在使劲扯我的衣袖,我不解地扭头看她,却看不懂她的眼神。蓦然感到一片高高的阴影,我猛一回头,是他,年轻的班主任历史老师徐苑生。此时,他正在若有所思地看我的桌子,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不知何时写在桌上的两行字: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从容地移动课本,遮住了桌上的字。班里很静,全班人的眼睛都投注在我身上,包括那年轻的班主任--也看着我。我想他会拿我开刀,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要想镇住这一个班50多名只比他小三四岁的同龄人,是必须有这样一个动作的。

但我没有害怕,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想知道他会怎样用我来树立自己的威信。

良久,他的眼里盈出了一丝笑意:“你的字写得真漂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么有礼貌的要求,让我无法拒绝。于是,我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递给他。

“宋思雨?”他重复着我的名字,“宋思雨”,然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我,“宋思雨,认真听课。”这回的神态却是严肃的。



食堂里,排了半个小时才打上饭的我一转身,看到了谢菁,我不想见到她,但我避无可避,她已经快乐地跑过来,拉住了我。

“思雨!你这坏蛋,我找了你好多天都找不到你,你躲到哪里去了?”她惊喜地喊,燕子般清脆的声音吸引着好多人都回头看她。

我却只是冷冷地看了看她,端着饭在拥护的食堂里寻找座位。

“思雨,我想死你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说话呀!”谢菁跟在我后面,不依不饶地喊。

我找到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埋头拨拉我的饭,谢菁紧跟了过来,坐到我的对面,张大眼睛看着我。

“思雨,我们班被定为第二尖子班了,张老师特别得意。”谢菁说道。

我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她。

“我学文科了。”我说,我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埋没在食堂的噪杂的人声中。然而,谢菁还是听到了,她使劲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可是为什么呢?你的数理化学得那么好,大家都好为你感到可惜。”没等我说话,她又惊叫了一声:“思雨,我才发现你今天怎么在学校吃饭?你中午不回家了吗?”

“我住校了。”我无所谓的笑了笑,说道。

“这又是为了什么?你家那么大。你好让人摸不着头脑。”谢菁道。

我家?那算吗?我看着谢菁毛茸茸的双眼中流露出的单纯。她不会明白。

“不为什么,经常干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是很有成就感的。”我淡淡地道。果然,谢菁睁大了她美丽的双眼,不理解地看着我。

无妨,我的心境不需要任何人去明了。

然而,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我低低地问:“伊晓辉好吗?”话一说完我便垂下了头,我怕她会洞悉我的心。

但谢菁毕竟是谢菁,一提到晓辉她便高兴起来了,“我们挺好的,大前天他带我去看电影了,回来时给我买了一条裙子,蓝底碎花的,特别漂亮,我一直没舍得穿……对啦,你住校了,我叫他去你宿舍看你吧,好不好?”说完话,谢菁热切地看着我。

看着谢菁美丽的、光彩照人的脸庞,我的心忽然颤抖了起来,她是我的好朋友啊,但我,怎么去面对她?

“不用了!”我仓促地摇头,仿佛要甩掉什么。



但只隔了三天,我便见到了晓辉。

在学校新建成的篮球场上,晓辉和一名男生在练习投篮,将近的夕阳投在他们身上,照出了古铜色皮肤上一粒粒的汗珠,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我没有想到在这里会看到晓辉,我不想见到他,我想用最快的速度逃开,但我却挪不开自己的腿,我抱着书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被夕阳镀上了一层好看色彩的矫健身形。

这时,篮球忽然朝我这边飞来,场上的两人冲我焦急地大喊大叫,我身子一矮躲开了,篮球向后跑去,一名男生跑去捡篮球了。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晓辉就在我的面前含笑看着我。

“咳!思雨,好久没见到你了,还好吧!今年夏天怎么不回去玩呢?”他一边擦拭额前的汗水一边对我说:“阿爸很念着你呢,让你冬天一定回去,他要亲手给你烤兔子吃。”晓辉的声音永远是那样热情和充满活力。

我低下了头,没有说话,我不想让他听我低哑的、难听的声音。

这时,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转头看,是先前和晓辉一起打球的男孩、我的班长陈皓。

“晓辉,宋思雨,你们认识呀,这倒不用我介绍了。”

“宋思雨,你也喜欢篮球吗?可惜下午的比赛你没有来,我们打了一个大胜仗,三中的篮球队乘兴而来,扫兴而归。”陈皓自顾兴奋地说。

我的眼神却没有须臾离开晓辉,太阳落山了,披上了一身暮色的晓辉愈显高大。我一直知道他是喜欢篮球的,但我却从来没在意过,我只知道无数次在篮球场上,是谢菁欢快的身影追随他左右,在为他呐喊和助威。

是啊,只有谢菁这样热烈、美丽、有着燕子般好听声音的姑娘才配得上他,而我,我又算什么呢?

“对啦,宋思雨,我们篮球队晚上要在一起吃一顿庆功饭,你正好在,和我们一起走吧。”陈皓又说。

我不想去,我不该去,可是,有晓辉在啊。我忍不住抬头向晓辉看去。晓辉点了点头,微笑说道:“走吧,思雨,我带着你。在那里你会认识许多新朋友,他们都很好。”

我该躲开的,但我还是点头了。

“那我先去了。”陈皓抱着篮球走了。

篮球场上只剩下了我和晓辉,暮色渐重,我们都不说话,我不记得我们已有多久没有这样在一起了,我只是希望这一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晓辉!晓辉!”终究还是谢菁打断了我们,她跑到这里来,浑身散发着青春的美丽,她看到了我,高兴地说:“思雨,没想到你也在!”然后她拉住了晓辉的胳膊,“我去你宿舍你不在,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晓辉笑了笑,“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呀,看看出了一头的汗。”说罢,为谢菁抹去了额上的汗水。

我的心仿佛被谁狠狠地刺了一下,我想流泪,又想扭头而去,但我倔强地没有动。三年了,我早已知道并承认了一切,现在我又为什么要软弱?

“晓辉,你跟我去看看哪一件衣服好看。”谢菁拉着晓辉,晓辉眼里是满满的宠溺,此时他的眼里心里都是谢菁。

谢菁和晓辉走了,扔给我一句:“思雨,你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过来。”

我仰起头,努力不让心中的痛楚化作泪水流出。我不能流泪,我早已知道他们已经是“我们”了。我本来就不该在今天碰到晓辉,不该站在这里看他,更不该满心幻想地留下来,等着和他去“庆功”。



二、

历史课上,年轻的班主任在慷慨激昂地陈述唐王朝的功过得失,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不知从哪里传到了我的桌子上。

“宋思雨:昨天没有参加我们的聚会,你失信了。晓辉说他回去取了一趟东西,你已不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陈皓”

我反复看着这几行字,呆住了。什么缘故?我该怎么回答?说晓辉看到谢菁就不管我了吗?岂不是我庸人自扰、自找麻烦?

忽然感到邻桌女孩傅萍在踢我凳子,我疑惑地扭头看她,看到她正在给我杀鸡抹脖子地递眼色,我不懂她的意思,凑过头去,想听她说什么。她放弃地叹了口气,在我耳边小声说:“……看看谁在你后面。”

我猛地明白了过来,使劲一回头,看到年轻的班主任正站在我的身后,我想掩饰些什么,但什么都来不及了。原本在我历史书下压着的课外书不知何时已到了他的手中,此时他正饶有兴味地盯着我桌上的字条在看。

既然藏不住了,倒不如坦然一点。我拿起字条,主动递到了他手中。

我看到年轻的班主任脸上出现了啼笑皆非的尴尬表情,我以为这回他一定会生气,会发作,会借我树立他在这个集体的威信。但全没有,他只是把字条和书都收走了,平静地丢给我一句:“放学到我办公室。”



我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被请到这个办公室了,我只记得,每一个请我来的老师都在口干舌燥地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百般开导之后不得不宣布我的不可救药。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我们年轻的班主任徐苑生一个人,他在批改作业。看到我来了,他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下。我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礼遇,以前我来了这里都是站着“听课”的。于是,我老大不客气地坐下了。我四下里打量,看到我的那本课外书放在徐老师的桌子上,我移开了目光。

“说吧,这是什么?”他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了字条,问我。我不想说话,仍在打量办公室。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我在问你,这是什么。”我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这张脸上,几乎有着和我们这个年龄同等的激情,只不过,他的眼中,多了一点成熟与几分智慧。

见我不说话,他又开口了:“宋思雨,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但你要知道,我叫你来,不是要教训你,只是想和你交流,象朋友那样面对面地交流。”

很好,我知道他们会告诉你我不爱说话,他们一定还告诉你我虽然成绩不错但无心努力、我自由散漫不服管理。此外不会有更多。

我的眼中流露出了不屑,我轻轻地开口了:“这是字条。”

不知是与我长相极不相配的低哑的声音,还是我的回答让他觉得不可置信,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愕。

“我知道。我是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继续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看字条,它就到了你手里。想知道意思你该去问写字条的人,而不是我。”我淡淡地道。

年轻的班主任似乎费了很大劲才弄懂我的意思,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平静地和他对视,仿佛刚才的话不是我说的。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说:“好。”拿起了桌上的课外书,“这又是什么?”不等我说话,他补充道:“我是想问你,上课为什么要看这个?”

“因为我想看。”我说。

我这句话又使他愣了半晌,然后他哭笑不得地点着头:“很好,很好,我无话可说了。但你不知道你应该好好学习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学校从没走出过大学生。”

“但你要知道,读书的目的并不完全只是为了考大学。”

“这句话你应该去和学校的领导、和其他老师去说,和我说没有用。”

我的年轻的老师再一次沉默了,他盯着我的眼睛,然后他笑了:“我真没有想到,一个连名字都要用笔来告诉她的班主任的女孩,竟是这样的大辩之才。”他把字条夹在了书中,递给我:“拿去吧。但你必须保证,以后不再在上课时间看这个。”

我没有接:“我不能保证。”

他又是一愣,继而大笑:“那也拿回去吧。你这么聪颖,不考大学真的可惜了。不过时间还长,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说服你。”



走进家门后,看到妈妈坐在客厅里。我知道她是在等我,从上午打电话让我中午一定回家时候起,她就一定在这里等着。

看到我进门,妈妈高兴地站了起来。我看着妈妈,她依然和年轻时一样的美丽和娴静,这三年衣食无忧、不用操心忙碌奔波的生活更使她显得光彩照人。

我冷眼看着她,这就是她的家,她心中已经完全满意了这样的生活了。她忘记了在大草原上雄鹰一般保护着她的爸爸了吗?她忘记了为了救她而舍却自己生命的爸爸了吗?

“思思,你终于回来了。在学校还住得惯吗?饭菜好吃吗?”妈妈迎上前来,我却避开了她,坐到了沙发上,把书包掉转 ,抱到了怀里。我不着痕迹的拒绝使妈妈愣了半晌,她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快说吧,我下午还要去上课。”我冷冷地道。

“思思,你爸爸病了,他很想念你,妈妈希望你能搬回来住。”妈妈殷勤地看着我,期待我的答复。

“他不是我爸爸!”我面无表情地说。

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不叫他爸爸也可以,本来他也不是你的爸爸。但他照顾了我们母女这么多年,你总该叫他一声叔叔的吧?思思,他对你就和对亲生女儿没有两样,现在他病了,你就不能搬回来吗?”

我看着妈妈无助的面孔,几乎要心软。

是的,那个人虽然不是我的爸爸,但他对我一直是很好的。他去牧区做生意的时候,总要去我家,给我带去一些书和零食,陪着我跟我玩,跟我讲外面的世界。那时,我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天天都盼着他来。

可是,我怎么会想到,他竟然让妈妈嫁给了他。这背叛了爸爸对妈妈的爱情,更背叛了我和他之间的友情。他以为,给了我们舒适的生活,就可以代替爸爸的位置了吗?

不会!永远不会!

我缓缓摇了摇头,低声却又坚定 地说:“我,我不回来。”

妈妈绝望地看着我,眼眶里盈满了泪:“思思,他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呀,你就这么狠心,不能作一点点让步吗?”

“我离开草原随着你们到了这里并在我的名字前贯上他的姓,这已经是我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我淡淡地说。

“思思,你何苦这么固执?你这样使我们每一个人都活得不快乐。”

难道我快乐吗?从爸爸被那场无情的大火夺走后,我的心就陷入了深深的焦虑和恐惧之中,仿佛冥冥之中还将伸出一只手来夺走我所有的一切。那一年,我只有10岁啊!

我看着我的妈妈:“妈妈,没事的话我回学校了。”

我感觉到身后妈妈绝望的目光,但我告诫自己:我不能心软,一定不能。因为我不能背叛我的爸爸,不能!



学校的后面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绿地,绿地上开满了碎小的野牵牛花,这是这个繁华的边陲县城唯一美丽的地方。五年前刚到这里上学我就发现了这里,我常常到这里来,在蓝天白云和绿地之间,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好象置身阔别多年的草原。

在这片绿色的海洋里,我觉得自己就是在爸爸温暖的怀抱里,就是在骏马“烈火”宽阔的脊背上,就是在白云上飞翔,在蓝天下驰骋。

不同的是,我的草原在山的另一边。

夕阳已尽,暮色中一个黑影立在了我的前面,我抬起头,看到了年轻的班主任徐苑生。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美丽的地方?但这个时候我却不喜欢被打扰,我复又低下了头,沉回了自己无边无际的思虑之中。

他蹲在我面前,看了我好久。

“他们告诉我你会在这里。”他开口了,声音很好听。我没有说话,我喜欢听好听的声音,却会在这种声音下愈加自卑,于是我只能保持沉默。

“你妈妈又来电话了,她说你爸爸病得很厉害,让你无论如何回去一趟。”他又说。

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是不是和父母闹意见了?”他试探地问。

他是不是觉得我还是小孩子?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其实父母什么时候都是为了孩子好,你即使和他们赌气,也不应该不回家。”他又说。

“这世上的是非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吗?”我冷冷地问,听到了自己低哑的声音。

“当然有。”他说。

“那好,徐老师,在你讲大道理之前,我只告诉你一句话:9年之前,我的爸爸就被一场大火夺走了。”我尽量使自己的音调平静,但心痛还是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嘎然住口,倔强地别转 了头,不想让他看到我满眼的泪光。

他沉默了,诧异地看我,好一会儿,他低低地说:“对不起,我不了解。”



快放学时我又一次被请到了办公室,我想政治老师向徐苑生告了我一状。

上政治课时老师读到:“美国有很多无家可归者,夏天有130多万人流落街头,冬天也有30多万人流落街头……”时停下来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并点了我的名。我回答:“说明剩下的那100多万人还是有家可归的。”全班都笑了,一整节课都因为我的这个回答乱哄哄的。

年轻的班主任徐苑生这回没有请我坐,他的神色间有一些恼怒。

“你可以解释一下政治课的事,”他道,“但不要诡辩!”

我轻轻地笑了笑。诡辩?我竟然给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吗?我何尝诡辩过,我只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而已。

“说吧。”见我不说话,他又道。

但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气愤的政治老师一定一下课就把怎么回事告诉他了,虽然不免有添油加醋,但大致事实总是不会错的。何况,以政治老师超人的表达能力,相信不会有说不清楚的地方,又何需我再来解释?

“你不说话也没有用,我知道你心里并没有认错。”徐苑生说。

我当然没有认错,因为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没有做错。”我淡淡地道。

“你不觉得你不该顶撞政治老师吗?”他耐心地说。

“我没有顶撞他,我只是回答他的提问。”我依旧平静地说。

“但你的回答分明是在捣乱。”

“是吗?那你说怎么回答?”

“那个现象说明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群众的生活是没有保障的。”

我轻轻地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我。

“老师,你信吗?”我淡淡地问。

他不说话了,用一种探究的眼神观察我。好一会儿,他说,“但你要考大学,你就必须这样回答。”

我又笑了:“幸亏我并不想考大学。”

他又没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你真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你知道吗?象你这样的女孩,真应该到大学中去,在那里,你才可以自由地思考、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的眼中是热切的希望,我想我应该对他的话表现得怦然心动,但我无法伪装我自己。

“可我并不向往。”我听到了自己低哑的声音。

“那你向往什么?”他问。

是啊,我向往什么?我掉转 头,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思绪飞到了茫茫的大草原上。我向往什么?我向往和妈妈在蒙古包中,给小羊喂豆子;我向往和爸爸在羊群中,追着马儿跑;我向往和阿茂大叔在寒夜的篝火旁,等着他给我烤野兔;我向往在长长的牧草中跟着晓辉哥哥,央求他为我捉蝴蝶。没有那场大火,没有宋耿扬,也没有谢菁……

可现在,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土壤,离开了爱我疼我的守护神,纵使在再广阔的天地中,我又怎能够无忧无虑地飞翔?

我的眼中渐渐盈满了泪水,我倔强地咬着下嘴唇,逼着自己的泪流回去。我要坚强,我不能哭!

我相信我的动作全被年轻的老师看进眼里了,果然,他开口了:“我们师生一个月,你给我最大的感觉便是不快乐。宋思雨,你知道,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是应该在美丽的大学校园中跑来跑去,而不是整天把自己禁锢在不知名的伤痛中。”

伤痛!我的心一缩。我真是那样的吗?



晚饭后我信步到了篮球场。场中,晓辉、阵皓和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在练习投篮,场外,谢菁在高兴地叫着跳着,为晓辉喝着彩。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出神地看着他们。

谢菁清脆的声音不时地钻进我的耳中,我不由得痴了。我和谢菁,一个冷,一个热;一个深沉内敛,一个光芒外露,不知当年怎么会成为朋友的。也许那里我当真被她燕子般动听的声音吸引,因为,那正是我没有的呵!

场中的活动停了下来,几个人一齐向我招手,他们还是看到我了。我的清静被打破了,我只得站起身,缓缓向下走去。

“宋思雨,果然是你!”陈皓一脸的汗,笑盈盈地看着我。我却还是忍不住去看晓辉,他脸上带着笑,谢菁在他耳边悄悄说着什么。我的心上涌上一阵酸楚,我转 过了头。

“我们今天又要一起去吃饭,这回,你可不能逃了吧?”陈皓继续说。

“是的,思雨,今天我请客,你可不能跑!”晓辉这时也注意到了我,对我说道。

“又是打胜了球赛吗?”我问。

“不是不是,是庆祝晓辉和我认识5周年!”谢菁跳到了我面前,大喊。清脆的声音撞击着我的心。

是的,5年了。那时我读初二,带着谢菁去找晓辉,从此晓辉和我就越来越疏远。现在我们都已经高三了,他们竟要带着我去庆祝他们相识5周年,真好笑。

“嗬!5年,那你们俩可算是青梅竹马了。”有人取笑道。

“对啦,我和菁菁,我们几乎是一起长大的。”晓辉满面春风地答。谢菁难得羞怯地垂下了头。

我冷眼看着他们,心底苦涩无比。晓辉,你难道忘了,和你一起长大的不是谢菁而是思雨?你当真忘了吗?

几个人簇拥着晓辉和谢菁去了,陈皓忽然回过头,叫我:“宋思雨,走吧。”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去1我虽微不足道,也绝不屑做他们的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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