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纸白字系列之虎口脱险

青春是如此钝重的疼痛,我们在上面涂抹我们的清白,一次又一次暧昧不清。

--题记



我又开始回忆起那个恍惚的夏日午后,我和P坐在一中后山的大石头上一根接一根地抽那种叫做“庐山”的烟。那时距离高考还有半个月。我已经接到保送通知,而P也顺利地通过美术专业的考试。这意味着我们即将以胜利者的姿势摆脱那个我们反反复复称之为囚牢的高中校园。那个下午,大朵大朵的阳光像娇艳欲滴的牡丹花,迅速地开出来,狠狠地刺伤我们的眼睛。



我和P做过一年的同桌,那还是高一的时候。大家都说P是清秀帅气的小孩,留长长的头发,看人的眼神却枯萎而迷离,颇有艺术家的忧郁气质。然而很多人只知道他会画画,却不知道他也弹吉他。很多次他把我带到他的房间里,教我滑音,和弦之类的技巧。他的房间里挂满了他自己的素描,满满地贴在墙壁上,里面常常出现一个干净的女孩子,穿洁白裙子,扎朴素的麻花辫,手里捧着自习的课本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



那个画上的女子叫小夕,从高一上学期起就一直叫我们叫“哥哥”。那时她坐我们前排,每天上课都和我们传纸条,里面一般写着她小说中的句子或者片段。这个戴厚厚眼镜的女孩子,她说她每天都做许多美丽的梦,并且在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她总会认真地讲给我和P听。



但奇怪的是在我们三个人当中,只有小夕曾有过恋爱的经历。我是可怜没人爱,而P却是因为爱他的人太多。



小夕说那是个优秀的男孩子,聪明乖巧,学习是班里的第一名,还会写些漂亮的情诗念给她听。小夕说她一开始始终没接受他,后来有一天上午他在第二节课课间的时候问她喜不喜欢他。她说她还小暂时不想说这种事情。他就说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去死。她只是笑着,却还是没有答应他什么。后来那个男孩子就跑出教室,坐在栏杆上,说除非她说喜欢他,否则他就从这三层楼上跳下去。小夕说她其实也对那个男孩子有好感,根本没想到他会那么做。她当时很感动,所以就急忙冲出去把他从栏杆上拉下来了。



后来呢?我和P都很感兴趣地问她。



她说后来还能怎么样呀,被老师知道了以后还通知了我爸爸妈妈,那个男生转学了,是他爸爸的主意,因为不想影响他的学业。从那以后我就没再也没见过他了。



在P的房间里,我们常常一边玩吉他一边说到小夕,说到她的故事。而那些日子以来,窗外的天气总是很轻易地感染我们的心情。记得那天下大雨,P把门打开,放沁凉的风进来,后来他忽然停下手中的吉他,我们同时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默里。像是踩进了沼泽地,出不来,却也没有立刻深深地陷下去。



后来终于陷下去了。憋了很久的P流出眼泪,满脸失落,他说当时光久远地过去了,我们会不会发现我们的故事其实毫无意义。小夕说到那个男孩的时候,仅仅是带着遗憾的,但这个故事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在这寂寞的季节谁都不可能拯救谁,越是年轻就越是注定将义无返顾地让自己受伤。



就是在那天,P拿着手里的烟头,在左臂上烫起一个黄豆般大的水泡,他速度那么快我甚至无法阻止。我看着他,心疼得要命。发现一个和自己同样固执的人,这种感觉,好奇怪。



第二天早上小夕不经意间看见那个疤痕,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问道,你昨天打翻水杯了吗?



所以的故事都是这样,在开始的时候,总以为终点遥遥无期,而事实上结束往往很短。来不急遗憾,就已草草收尾。在我和P以及小夕还没体验够友谊的滋味时,高二的分班就让我们立即分开了。从此即使是在校园里遇见,也仅仅是简单的问候。终是有许多话埋在心里,欲说还休。



高考以后,P去了上海,小夕依然在那个南方的小城里上高四,而我日日夜夜穿行于教学楼和宿舍之间,安心或者不安心但无可奈何地像所有数学系的学生一样,捧着厚厚的习题集发愣。我的眼睛近视严重,隐形眼睛在这座风沙弥漫的北方城市只能作为道具摆在抽屉里,从此换上宽大的眼镜,倒是能伪装学问敦厚的智者。



2004年10月13日,冬季已然到来.我听着老狼的《虎口脱险》,想我们终究是脱险了,而我其实多么怀念那些身在虎口的时光。你们和我,优雅地立在青春巨大的落寞里歌唱着。



说着付出生命的誓言

回头看看繁华的世界

爱你的每个瞬间

像飞驰而过的地铁



说过不会掉下的泪水

现在沸腾了我的双眼

爱你的虎口

我脱离了危险

……



而青春这个词语其实在不经意间就已远离我了。我甚至越来越觉得,青春青春,这两个字真是一种绝妙的误会。它让我们满足地奢侈和放纵,在面对巨大的疼痛之前,把我们清白的一切,爱和关怀,都肆意地涂抹在它精致的光环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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