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去武汉。
火车里的晚上安静而拥挤,我坐在临近过道的位子上,对面的哥们是在候车室认识的。他从重庆过来到十七岁的女朋友家里面试,结果是他炒了未来岳父岳母的鱿鱼,原因很简单:他们开了价钱,说三万人就可以带走,否则免谈。那哥们不住的摇头,有时候暗暗地流眼泪,我装没看见。然后漫无边际的扯些其它相及风马牛的话题,他渐渐乏了,就睡了。昏昏的车灯下,我看见他比我年轻。也许他永远也无法明白对于贫穷来说爱情只是狗屁或者大便。不名一文。
我睡不着,即使很困。火车窗的玻璃上满是污浊的雾气,看不清楚外面飞驰的景象。无聊了不久,斜前方的两个女孩子问我去什么地方?我说武汉。其中抱着黑盒子不放的那个迟疑了一下接着问是不是去参加艺术面试,我憋住不笑,尽量道貌岸然一本正经肯定地回答。她们高兴的对视,分明是验证了自己猜测的快乐。我然后不说话,靠在椅背上打伪劣的哈欠。她们只好再凑过来问武汉的路,我老实地回答不知道。那两个女孩的名字是:木,文。最后谈话以我沉默的方式结束。看起来我应该很成熟。
武汉到了。
对面的哥们依然满脸愁绪,临下车时他仗义地邀请我到重庆免费吃喝玩乐,我客套的应诺了。握了握手互相祝福告别。天还没亮,冬天北方比这里更要暗些。文过来说木没有车票怎么出站台。我说走车道,或者掏更多一点的钱。车道远比我想象的长得多,我不想承认自己的失策,一边心疼脚上新买的鞋子一边热情的引着路,小心翼翼地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出的迹象。不过木和文说我是个好人开心了半天,后来我还是谦虚地纠正说自己不是好人也无歹意。这样死后既不上天堂也不去地狱可以满世界快乐游荡。走出车道是天亮的时候武汉很干净,很陌生的干净。尽管我有欣赏的愿望,可不久就痛苦地迷路了。我们要去武昌的湖北饭店参加面试,汉口很大,路很难问。于是我很大方地请客打的,这次决策在后来回忆时令我无比伤悲。因为司机超乎想像的热情,过了长江大桥的时候我才明白那是悠久传统中的地主之谊,不过这次我是佃户。
报名的人意外的多,因为北广的名气意外的大。
报完名,我们要找地方住宿,这次不敢站在路边挥手了。我总是很聪明地不在同一个坑里摔交而是换一个坑,有点新意地再摔一次。我想我是摔不疼的人,我妈说我小时侯从不因为这种事哭泣。疲奔了两个小时在武汉大学门外曲折的巷子里我是觉得自己嗅到了神圣的气息,就决定住下。木和文累了在二楼的房间里先休息了,我自己出去走走。从武汉大学北门出去,是水果湖,名字有些奇怪使我老联想起香蕉苹果菠萝聚会的场面。那水累了,我看得出来它一脸倦容满身憔悴,不过,很美。湖边有木的行道,褐红的颜色不浓不淡很养眼,我舒服地在上面享受走的乐趣。有些白色的鸥鸟远远地飞,离水面比离我更近一些。还有装饰的木船泊在石阶的尽头,令人愉悦。岸边的水藻在温暖的冬天相互依偎,彼此拥抱。我在心里想起来为它们和所有的朋友祈祷。天色暗一点的时候我就回去了。
初试简单。我天花乱坠地把前几天无意翻出的尼采希腊神话悲剧二元性甩了出来,深出浅入地与老师讨论了一下事先苦背的弗洛依德精神分析法。
木和文很担心,于是寄希望在川师大的面试。我陪木去,在白玫瑰的13层,这酒店的老板大概与张爱玲有渊源,大厅里布满了她的颜色,冷中的暖色肆意挥洒。楼道有些矮,铺着猩红的地毯,四处都有美女我靠着墙站会有多一点的安全感。木很紧张,我不。对面是报名的房间门,里面拥着人。木进去了还没出来,我无聊地和自己做游戏猜木会第几个出来,思思出现在我给自己的那个数字上。她瘦,和水果湖一样美,我觉得。我确信她看到了我眼睛里忽然闪出的光。她如我所愿地停在我面前,满脸的微笑,使人不由想起阳光下的麦田和麦田的颜色。我不敢仔细去看她只好死命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希望可以掩饰不安。还好她没有发现。同所有要继续的故事一样,我们愉快的聊天发现爱好接近兴趣相同观点雷同看法一致然后说再见再见,再见之后是不停地怀念。有时候美好的感觉是那么强烈的不约而至,我懂得珍惜。
吃了顿不停发呆的午饭后,我躲在房间里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撇下木和文晚上自己去汉口傻逛,接近午夜的时候就想找个地方住下。那知汉口便宜的旅馆不容易找,我耳闻的同济医科大招待所也住满了考研的人。无奈之下只好回武昌。所有的公交车都休息了我想到了去坐船过江。
一整江的夜美得让我惊讶,从缓缓浮动的船上可以看到洗尽铅华的城市站在巨大的暗影里,象从舞会里回来卸了妆的女人,寂寞而疲惫。那些不眠的灯辉煌地映着粼粼的江水,大块缤纷盛开的颜色从我身边静静划过,我忽然想起应该有另一个人陪着我看,思思是我这个问题奢侈的答案。我印象里却忽然拼不出她完整的音容,只有无数灿烂的麦田一般颜色的碎片,无法拒绝地想起小王子的故事:
小王子遇见狐狸,是他正在哭的时候,小王子因为难过请狐狸陪他玩。狐狸拒绝了。
"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养。"
"对我来说,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跟其他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没有两样:对你来说,我也许只不过是只狐狸,你既不觉得需要我,我也不觉得我需要你
"驯养就是建立某种联系…
"如果你驯养了我…
狐狸向小王子描述想像他的新的人生:"如果你驯养了我,我就会认得出一个人的脚步声跟别人的都不一样。别人的脚步声会让我匆忙躲回地底下,而你的脚步声,却会像音乐一样,把我从洞里唤出来。
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幸福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吃面包所以麦子对我没用,麦田跟我也没甚好说。这很叫人难过的。可是你有金色的头发,一旦你驯养了我,将会是多么的美妙。同样是金色的麦穗。就能让我想到你,我也会爱上吹拂过麦田的风声......"
小王子驯养了狐狸。可是小王子还是离开了狐狸。
"那你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吧......"小王子说。
"不,"狐狸说:"我还有麦田的颜色.
我不是狐狸,我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个命题的成立。但我以为后来也曾反复以为自己只会拥有思思那些麦田一般颜色的碎片而不是完整的幸福,并因此持续怀疑自己痛恨自己的预言。我想有时候有些人对痛苦的期待会超过对幸福的渴望,所以他们才会不停地在心里邀请自己去演一出悲剧并且长时间地忘记谢幕。
初试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公布,我找了借口提前两个小时和文,木去了湖北饭店看榜。高兴的人和失落的人挤在一起我快乐地躲开了。踮起脚尖我努力地去分辨我的麦田颜色与别人的不同,她会穿着BILLY的外套和微笑。
我看到了她。就在几步之外。我小心翼翼尽量不露痕迹地制造了小资叙事中的邂逅,而且大量使用叹词来表达激动和重逢的心情。同仍要继续的故事一样,我们愉快地聊天然后默契地说再见再见。当然还有继续怀念。
三天后考试结束了,最后一天的下午意外收获了思思的地址和一张模糊的照片。走的时候木和文送的我,她们会在第二天离开。
我以为麦田里的麦子会被时间收割,不会给我留下什么。我开始羡慕狐狸和它的结局。我是个迷信日久生情的家伙,却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想念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这有些恐怖。新的一年要来了,我坐在阳台的窗户旁感受寒冷。性子急的人早早地点燃了烟花,在县城寂寞的上空炸响,楼下的孩子们欢呼雀跃起来我无动于衷。越过烟花的绚丽,我试图去看另一个方向上的天空,去猜测在那片未知的天空下一个女孩子轻盈地走过长街。自己这样坐了很久,终于明白对于我而言思思是一条寻找温暖的线索,就是这样。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决定动笔给思思写信,从新闻联播写到德甲结束,我在文字面前失去了平日的从容,慌张地凑足了字数不停修改。换了三次才找到最顺手的那支笔,工整地填上自己的烂字。当时房间里放的是郑钧的《灰姑娘》。老爸大声叫了我七遍名字这是他自己统计的数字让我把音乐关小点。我笑了。
收到她的回信是在中午放学的时候,我怕老师扣信所以给她的是一个书店的地址,我习惯去那里买打折的川端康成和王小波。我发誓我愿意用《黄金时代》和《雪国》去换那封来自我的麦田颜色的信。
我在午饭之前就写完了回信午饭之后寄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倚在墙上靠在枕上,那封信总在心上,就忍不住去从英语书里取出来重读。我满怀热情地琢磨着她的词汇和句子对我的态度,渐渐兴奋起来。三番五次光着脚去客厅拿苹果乱啃把皮扔到妹妹的玻璃杯里。
我们继续通信,用各种各样的信纸甚至是面巾纸餐巾纸彼此交换心情互相想念。我总是愉快地去书店擦掉我在那块黑板上领取信件的名字,那些等信的美丽日子令人焦灼而乐此不疲。我以为这就是永恒。直到有一天我买了郑钧的第三张专辑《1/3理想》,依照习惯冲半杯牛奶泡一杯红茶关掉灯光去听,我是个喜欢依照习惯的人,如同我爱我妈不因为她把我生的如此伟大英睿而是我习惯了她养我骂我想我爱我。但是那首《流星》让我丛椅子上忽然站起来,碰倒了泡红茶的杯子,洒了一地饱满的叶子。之后我补了一杯,却再也没有象往常一样先喝掉一半红茶再把牛奶倒进去。因为我想泡第一杯红茶的感觉就象流星飞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所以我要象朵怒放的花朵学会珍惜现在。于是,我认真地告诉思思我不想她只是我生命中的流星,瞬间的美,会比持久的丑更残酷。她回答我说她是恒星骗你是小狗。有时候我们会打电话,她会唱歌。唱孙燕姿,王菲,模仿得十分逼真。她后来说喜欢郑钧的歌,我说我喜欢孙燕姿王菲的歌。我们一起笑,不停地笑。感觉就象在田野中间吹过麦田美妙的风里,狐狸围着小王子击掌跳跃。
学校的顶楼是块空荡的麦田,我和朋友们在休息的时候象麦子一样站着,蹲着,躺着。夜晚的时候,总是在数眼花缭乱的星空。他们会抽烟,用四十岁男人的抽法,不断地把烟圈吐出来,在空气里散掉。我记的没有谁能判断出头顶上哪一颗星最为耀眼,各执一词的结果是大家沉默下来,各自守住自己选出来的那颗最亮的星,等到铃声响起我们散去。我在那里有一个角落,靠着水泥的挡板,我肆无忌惮地在上面写满了肉麻的诗句,主题是想念人物是思思结尾是海枯石烂。三月过后是四月,四月过后是五月,模拟考试中的起起伏伏几乎让人麻木了。但我和思思相互打着气,计算着我们的未来开心地玩着朦胧的游戏。日子在灰色和金色的交替中远去。
九月份的时候她去了川师大,我来了北京。我想她,想那些属于我和我的回忆的麦田的颜色。我不停地假设按照我们的约定一起来北广读书的情形,即使假设之后是面对更大的无奈。如果快乐是细节,幸福是片断,那么思念就是我童年爬上石堤时迎面呼驰而来的火车,总也数不清它的车厢。军训学校组织我们去了一个山里的军训基地,封闭的十七天。我没有办法告诉她我在爬战术满身挂伤,很痛的伤口在不断醒来的夜里更象是缺口,我内心的缺口,所有没有归宿的感觉因为她沸腾着一泻而下,我才发现她已经是我的习惯了。回到学校的上午,我犹豫着给她打了电话,我很害怕沙哑的声音会让她感到陌生和距离。可她在我说"喂"的一瞬间给了我满心的惊喜。我明白了狐狸的快乐,不只因为去拥有麦田的颜色。这是个幸福的过程,从开始到永恒。
那天,我在宿舍的电话里轻轻地对她说作我女朋友吧,她说听不清,然后,我吼翻了整个楼道。
她说愿意。 作我心底那片麦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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